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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凇·《归雪》

熊出没之雪山奇恋

山神淞的图片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囚牢里那种带着铁锈和能量残余气味的、黏腻阴湿的冷。是清澈的,凛冽的,带着雪山特有气息的、干干净净的冷。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融化时带来细微的痒。

  凇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灰白的天空,和那片天空里不断飘落的、细密的雪。

  她躺在雪地里。

  身下的雪蓬松柔软,托着她破败不堪的身体。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嘈杂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哭泣、低语,还有一道格外响亮的、带着焦急的熊的嗓音:

  “哎!慢点慢点!你的腿!团子你快来看看这位的腿是不是折了!”

  是他们。

  是那对撕开黑暗、将她们从漫长噩梦中拖出来的熊和山神。

  凇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银灰色的熊正手忙脚乱地搀扶一位几乎站不稳的山神,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心小心”。而他身边,那头雪白的、气质沉静的山神,正用冰蓝色的光芒笼罩着另一位同伴的伤口,动作娴熟而稳定。

  是恩人。

  凇想动,想坐起来,想道谢。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本源被抽取得太狠,泪石的位置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漏风的、呼呼作响的空洞。

  她只能躺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脸上,融化,再落下新的。

  “这位……这位姐姐!你醒了?”

  银灰色的熊发现了她的动静,几步窜过来,圆眼睛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他蹲在她身边,爪子想扶又不敢碰,急得耳朵直抖。

  “你、你别动!你伤得可重了!泪石都快没光了!”他扭头喊,“团子!团子!这位姐姐醒了!”

  名叫团子的白熊走了过来。

  她在凇身边蹲下,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那目光很清澈,带着审视,但没有压迫感,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凉,却干净。

  她先看了看凇胸口那颗黯淡得几乎熄灭的泪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前蹄,指尖凝出一滴冰蓝色的、极其精纯的本源,轻轻滴在泪石上。

  嗡——

  一声细微的共鸣。

  那滴本源渗进泪石表面的裂纹,像甘泉流入干涸的河床。泪石微弱地亮了一下,光芒依旧黯淡,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摇欲熄,变得稳定了些。

  “暂时稳住了。”团子的传声温和清晰,“但本源枯竭太甚,需要很长时间温养。不能动用力量,更不能受伤。”

  她顿了顿,看着凇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凇。”凇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

  “凇。”团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被囚禁了多久?”

  “三百年。”凇说。这个数字说出口时,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三百年的黑暗,已经将时间的感知磨平了,只剩下“漫长”这个模糊的概念。

  团子沉默了片刻。

  “你有想见的人吗?”她问,声音很轻。

  凇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被她用三百年的黑暗和麻木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的名字,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汹涌的渴望,冲上喉咙。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妹妹。”

  “她叫……团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熊二“啊”了一声,眼睛瞪大:“团子?又一个团子?”

  凇没听懂“又一个”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团子,看着那双沉静的琥珀色眼睛,急切地、几乎是祈求地追问:

  “你们……见过她吗?白熊山,独居,很安静,可能……有点怕生。”

  她描述着记忆里三百年前妹妹的样子——小小的,爱跟在她身后,控冰总学不好,胆子有点小,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团子和熊二对视了一眼。

  熊二挠挠头,看向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俺……俺认识一个叫雪眠的山神。”他小心翼翼地说,“也是白熊山,一个人住了三百年,很安静,不太爱说话。”

  “雪眠?”凇怔了怔。这不是妹妹的名字。妹妹叫团子。

  “可能是……不同的世界吧。”团子轻声解释,“平行世界。你和你的妹妹在一个世界,我们认识的那个‘雪眠’,在另一个相似但不同的世界。”

  平行世界。

  这个概念对凇来说有些陌生。但此刻她无心深究。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我妹妹……她还好吗?”她问,每个字都浸着三百年的担忧,“猎手……有没有去找她?她有没有……受伤?”

  这是她三百年里最深的恐惧。每一次本源被抽取,每一次在黑暗中濒临崩溃,她都会死死抓住这个念头——妹妹还平安。妹妹没事。我承受这些,换她平安。

  熊二和团子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熊二的眼神有些躲闪。他挠挠头,支支吾吾:“这个……俺不知道啊。俺没去过你们那个世界……”

  “但你的妹妹,一定在等你。”团子接过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山神之间的血脉羁绊很强。如果你还活着,她能感觉到。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等。”

  凇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三百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妹妹在等她。

  就像她,靠着“妹妹平安”的信念,撑过了三百年一样。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想把泪憋回去,可越憋越多,最后顺着眼角滑进鬓边的皮肤里。

  “送我回去。”她看着团子,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求你们……送我回去。我想见她。”

  ——立刻。马上。

  ——一刻也等不了。

  团子看着她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望,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凇伏在团子背上,感受着时空通道里光怪陆离的流光。身体很虚弱,胸口泪石的位置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但她不在乎。

  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近了。

  更近了。

  团子。

  当熟悉的、冰冷清澈的雪山气息扑面而来时,凇的呼吸几乎停止。

  是这里。

  她的世界。她的家。

  雪山静默矗立,圣池平滑如镜,池边淡蓝色的冰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和三百年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从未流逝。

  然后,她看见了池边的身影。

  雪白的,安静的,背对着她们,静静蹲在池边的身影。

  单薄。孤独。像一尊凝固了三百年的冰雕。

  ——妹妹。

  凇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熟悉的皮肤颜色,看着那已经变得修长优雅、完全长成了的犄角轮廓……

  三百年前,妹妹还那么小。犄角才冒出尖,控冰总是歪歪扭扭,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姐”。

  现在,她长大了。

  一个人。在这片冰冷的雪山上。等了三百个春秋冬夏。

  长大了。

  凇站在那里,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想喊妹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冰雪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踉跄的脚步声。

  蹄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个仿佛已与雪山融为一体的背影,猛地一僵。

  时间,在那一瞬似乎凝固了。

  雪停了。风静了。连圣池的水面都仿佛停止了波动。

  接着,那个背影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

  一张脸,映入凇模糊的泪眼。

  成熟了。轮廓更加分明,眉眼褪去了稚气,染上了风霜的痕迹。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却没有任何凇预想中的惊喜、激动、或泪水。

  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的、审视的警惕。

  像雪山巅最坚硬的冰棱,直直刺向凇。

  凇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妹妹。不是那个眼睛弯弯、笑起来像月牙的妹妹。

  这个“妹妹”的眼神,太冷,太硬,太……陌生。

  “你是谁?”

  传声响起。不是疑问,是冰冷的质询。声音也和记忆里不同,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磨砂般的粗粝感。

  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是我……”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团子……是姐姐……姐姐回来了……”

  那个“妹妹”——(我们暂时称她为“小雪”,以区分主世界团子)——小雪眯起了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凇,目光从她苍老疲惫的脸,移到她胸口那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泪石,再移到她身上破旧的、带着囚牢痕迹的皮肤。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蹄子踩在雪上,悄无声息。

  “姐姐?”小雪的传声带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语调,“我姐姐三百年前就死了。”

  “死在我面前。”

  “被猎手抓走,再没回来。”

  “你说你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凇的心脏。

  她看着小雪眼中那片冰冷的、毫无波动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看着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看着那副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坚硬的壳……

  妹妹不信她。

  妹妹以为她死了。

  妹妹用三百年的时间,给自己筑起了这道冰墙,然后告诉她:我姐姐已经死了,你不是她。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凇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疯狂流淌,看着小雪,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说:

  “我没有死。”

  “我被抓走了,被关了三百年……但我活下来了。”

  “我回来了……团子,姐姐回来了……”

  小雪看着她流泪,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她甚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证明。”她说,“证明你是我姐姐。”

  凇怔住了。

  证明?怎么证明?

  说只有姐妹俩知道的小秘密?可三百年了,那些儿时的细碎记忆,在黑暗的侵蚀下早已模糊不清。

  说血脉感应?她的本源枯竭,泪石黯淡,连维持自身稳定都勉强,哪还能激发什么清晰的共鸣?

  她看着小雪,看着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重逢。

  这是一场审判。

  而她,是被押上审判席的、无法自证的“冒牌货”。

  “我……”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三百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此刻被至亲质疑的尖锐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后方阴影里的团子(主)忽然走上前。

  她看了看凇,又看了看小雪,传声平静地响起:

  “她的泪石里有你这一支血脉独有的冰痕纹。虽然黯淡,但结构没错。”

  “她被囚禁三百年,本源枯竭,但身体里残留的能量波动,和你同源。”

  “另外,”团子顿了顿,看向小雪,“如果你真的是她妹妹,靠近她,用你的本源去感应她的泪石——哪怕再微弱,血脉不会说谎。”

  小雪的目光转向团子,冰冷的审视里多了几分打量。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团子,又看看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小雪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凇更近了。

  近到凇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能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深处、一丝极力隐藏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小雪抬起前蹄。

  蹄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锋利如刃的光芒。那不是治愈的光芒,是带着攻击性的、锐利的冰刺。

  她将蹄尖,缓缓地、悬空地,指向凇胸口那颗黯淡的泪石。

  “别动。”她的传声冰冷,“敢骗我,这道冰刺会直接贯穿你的泪石。”

  凇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雪,看着那道悬在自己心口的、冰冷的锋芒,看着小雪眼中那片强装的冷漠和深处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来吧。”她哑声说,“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姐姐不怪你。”

  小雪的蹄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冰蓝色的光芒,缓缓贴近泪石表面。

  在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从两颗泪石之间传来。

  像两滴分离已久的水,在即将触碰时,产生的、源自同源的细微震颤。

  小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死死盯着凇的泪石,盯着那道几乎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共鸣波纹,盯着泪石深处那黯淡却依旧顽固闪烁的、属于她们家族特有的冰痕纹路……

  悬空的蹄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冰蓝色的锋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灭,最后“啪”一声,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小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凇,看着凇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凇闭着眼、全然信任的姿态,看着她胸口那颗微弱却顽强亮着、证明着“我还活着”的泪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砸落在脚下的雪地里。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凇,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