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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英番外《无言的刺猬》二

熊出没之雪山奇恋

可看着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小雪沉默但坚实的背影,感受着屋里暖洋洋的温度和食物药草的香气……

  那些带着刺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累了四百年的疲惫。

  伪装很累。逞强很累。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废墟和死寂的雪山很累。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石床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随便你们。”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弃抵抗后的虚弱。

  凇和小雪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凇起身,去角落抱了些干净的干草和一张柔软的兽皮,在离炉火不远、避风的屋角,给素英铺了个简单但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铺位。

  小雪则起身,往素英之前喝水的碗里,又加了些热汤和几块煮得烂熟的肉。

  素英一直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她能听到凇轻手轻脚铺床的声音,能听到小雪盛汤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炉火持续散发的温暖,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让人安心的食物和药草混合的香气……

  一种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却又忍不住沉溺的温暖,将她包裹。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在陌生的地方,旁边还有两个不算熟的人。

  可当凇轻轻拍了拍她,示意铺好了,可以休息时,她几乎是沾到那柔软干燥的干草和兽皮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没有噩梦。没有警惕。没有在废墟窝里那种即使睡着也支棱着一只耳朵的浅眠。

  是沉沉的、黑甜的、四百年来第一次毫无戒备的沉睡。

  甚至……有点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虽然立刻就被她自己迷迷糊糊地憋回去了,但嘴角那惯常向下撇的弧度,似乎……放松了些许。

  炉火旁,凇看着屋角那个蜷缩起来的、扑扑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她的世界……”凇低声对小雪说,“是不是……”

  小雪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传声很轻:

  “空了。”

  “就她一个。”

  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坎肩。针脚细密,动作轻柔。

  “明天……”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雪说,“我给她也做件厚的吧。她的毛色浅,看着就不抗冻。”

  小雪没说话。

  只是拿起小刀,继续削那块木头。削下的木屑,在火光里打着旋儿落下。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

  覆盖了来时的足迹,覆盖了旧日的伤痕。

  也温柔地,将这座小小的、温暖的冰屋,与外面那个冰冷广袤的世界,暂时隔开。

  仿佛这里,真的是一个可以遮风避雨、让人安心沉睡的——

  ——家。

  素英在陌生的生物钟和胸口的隐痛中醒来。

  天刚蒙蒙亮,冰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还有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她躺着没动,花了点时间让混沌的意识归位,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冰屋。凇和小雪的地盘。她昨晚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捡回来的。

  胸口敷了药的地方清凉一片,疼痛减轻了大半,只是本源耗空的虚弱感还在。身上盖着的兽皮毛茸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很暖。

  她悄悄转动眼珠。

  凇还在石床上沉睡,呼吸均匀,侧脸宁静。小雪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蹲在灶台边,动作极轻地重新生火,锅里似乎煮着什么,淡淡的水汽升腾起来。

  一切都安静,有序,透着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生机。

  素英忽然觉得,就这样躺着,好像也不错。不用立刻去面对外面那个冰冷死寂的世界,不用强撑着巡山,不用嚼着硬邦邦的肉干对着废墟发呆。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软弱。没出息。才一晚上就被这点小恩小惠腐蚀了?

  她吸了吸鼻子,动作尽量轻地坐起来,掀开兽皮。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了。

  得走。立刻。马上。

  她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晚好多了。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自己昨晚睡的铺位——干草铺得平整,兽皮叠得整齐。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沉默忙碌的小雪背影。

  没打招呼。她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

  手刚碰到冰凉的兽皮门帘——

  “喝了再走。”

  小雪的传声,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平静,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素英动作一僵。

  她转过身,看见小雪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个木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浅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浓的药草味。

  “这是什么?”素英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做出防御姿态。

  “药。”小雪言简意赅,端着碗走到她面前,递过来,“安神,固本,对你的伤有好处。不苦。”

  最后两个字加得有点突兀,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

  素英盯着那碗药,又看看小雪没什么表情的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在小雪那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她一把夺过碗,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确实不苦,甚至有点回甘,带着草药的清香。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缓慢地流向四肢,连虚浮无力的感觉都似乎好了点。

  “难喝。”她把空碗塞回小雪手里,硬邦邦地评价。

  小雪接过碗,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口是心非”。

  素英被她看得恼火,转身就要去掀门帘。

  “这个,带上。”

  这次是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素英回头。凇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拿着昨晚缝补的那件兽皮坎肩,还有另外几块叠好的、厚实柔软的兽皮。

  “山里冷,你伤还没好,多穿点。”凇把东西递过来,眼神温柔,语气自然得像在叮嘱自家不懂事的妹妹,“这些皮子鞣得软,铺着睡着暖和。你那地方……大概用得着。”

  素英看着那件针脚细密、明显是连夜赶工出来的坎肩,看着那几块干净厚实的兽皮,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接。只是死死盯着凇,蓝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恼怒,有难堪,有被看穿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

  “谁要你的东西!”她声音有点尖,带着刻意加重的凶狠,“可怜我?施舍我?我素英用不着!”

  凇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恶劣态度而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可怜,也不是施舍。”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家人之间,很平常的关心。”

  “你是我堂妹。我照顾你,给你做件衣服,送点铺盖,需要理由吗?”

  家人。

  又是这个词。

  像一把温柔的锤子,又一次敲在她心上那块锈死的地方。

  素英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震得她伤口一痛。她看着凇,看着凇眼中那片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温柔和坦然,看着小雪平静站在一旁、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的姿态……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用满身的刺对着别人,别人却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然后递过来一件衣服,告诉她“天冷,加件衣”。

  她的凶狠,她的别扭,她的虚张声势,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冰屋里,在这个简单的、名为“关心”的举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心底那层包裹了四百年的、坚硬的冰壳,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抢一样从凇手里抓过那件坎肩和兽皮,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冰屋,冲进了外面冰冷的晨雾和风雪里。

  跑得飞快,像后面有猎手在追。

  一直跑到翻过山脊,确认冰屋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怀里的坎肩和兽皮还带着冰屋里的暖意,柔软地贴着她。

  她慢慢直起身,回头望去。

  来路已被风雪掩盖,只有白茫茫一片。

  可那个冰屋,那两个身影,那碗热汤,那碗不苦的药,那件连夜缝制的坎肩……却无比清晰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带着真实的、灼人的温度。

  她抱着那堆东西,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那件还带着凇指尖温度的、柔软的兽皮坎肩里。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

  压抑了四百年的、冰冷的、坚硬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幼兽,在确认安全后,卸下所有伪装,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所有的恐惧、疲惫和伤痛。

  风雪呼啸,将她淹没。

  可怀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却固执地存在着,像黑暗尽头,终于亮起的一点星火。

  素英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世界。

  她抱着那堆东西,在附近的山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晚,风雪渐歇,胸口的伤又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该回去“处理”一下了——凇给的药效果很好,但她的旧伤太重,需要持续调理。

  她站在时空裂缝前,犹豫了很久。

  回去,面对废墟,寒冷,孤独。

  不回去……她能去哪?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小雪敷在她伤口上的、嚼碎的草药。那草药……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山崖背阴处见过。

  她转身,凭着模糊的记忆找了过去。

  果然,在一条结冰的溪流旁,背风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几丛同样的药草。只是长得稀疏拉拉,不如小雪篮子里的肥嫩。

  她蹲下身,小心地采了几株,塞进怀里。

  然后,她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坎肩,兽皮,药草。

  一个荒唐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那个冰窟窿似的窝,好像……确实可以“收拾”一下了。

  至少,把塌下来的石头搬开点,把漏风的地方堵一堵,把凇给的兽皮铺上,把那件坎肩穿上……

  就当……是为了养伤。对,养伤需要好点的环境。合情合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前蹄,再次撕开了通往自己世界的裂缝。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抱着怀里那点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温暖”,一头扎了进去。

  几天后。

  素英蹲在“修缮”过的窝旁——现在勉强能叫做“半地穴式冰屋”了。她用积雪和冰块堵住了最大的漏风口,清理了堆积的碎石,在背风处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甚至用冰凝了个歪歪扭扭的、但能用的碗。

  身上穿着凇缝的那件兽皮坎肩,大小正合适,很暖和。睡觉的地方铺着那几块厚实的兽皮,果然比干草舒服太多。

  她正在熬药。用的是自己采的药草,方法……是偷偷观察小雪的动作记下来的。火候掌握得不太好,药汁熬得有点稠,但闻着味道差不多。

  她盛出一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呸!苦死了!”她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小雪那家伙骗人!这玩意明明苦得要命!

  可骂归骂,她还是捏着鼻子,一口一口,把整碗药都灌了下去。

  喝完药,她坐在“门口”——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看着依旧荒芜、但似乎没那么刺眼的雪山和圣池,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里面最后几块肉干。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还是那么糟糕。

  但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她嚼着肉干,目光无意识地望向东南方——那是凇和小雪世界的方向。

  下次去“串门”……带点什么好呢?

  后山好像有几棵野莓丛,虽然果子小,但挺甜。或者……去掏个蜂窝?虽然可能会被蛰,但蜂蜜那玩意,应该谁都喜欢吧?

  她盘算着,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的雪山,嘴角那惯常向下撇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此刻,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那么一丁点。

  风雪依旧,荒芜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冻土深处,一颗被遗忘的种子,在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后,开始悄然松动,准备在来年春天,挣扎着,冒出一星半点的、倔强的绿芽。

  ——虽然它自己,可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