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池边。
山神熊二还蹲在原处，爪子贴在冰面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团子（主）从林间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远远站着，望着池中沉睡的另一个自己，又望着那个守了三百年仍不肯挪动半分的熊二。
——有些羁绊，不需要言语来解释。
赵琳轻手轻脚地蹭过来，压低声音：
“团子，他这样……多久了？”
“从昨晚到现在。”
“他不累吗？”
团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山神熊二的背影。
“他说过。”
“等团子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累。”
赵琳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世界里的那个熊二——那个把泪石当宝贝、谁都不让碰的熊二。
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夜里，这样守着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一个名字。
一场回不去的梦。
“团子。”
赵琳忽然开口。
“你说，平行世界的同一个人，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
团子回头看她。
“你想问什么？”
“就是……”赵琳纠结着措辞，“山神熊二等了三百年的团子，是你也不是你。你认识的熊二，是他也……不是他。”
“他们爱着的人，是同一个团子，也不是同一个团子。”
赵琳挠头。
“好绕啊……”
团子沉默片刻。
“我是我。”
“她是她。”
“但我们都叫团子。”
她顿了顿。
“我们都遇见过熊二。”
“我们都……不后悔。”
赵琳抬起头。
团子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蹲在雪地里、笨拙地学熊大削木棍的黄色身影上。
“这就够了。”
——
熊二不知道团子在看他。
他正全神贯注地和手里那根木棍搏斗。
熊大削的木棍又圆又光溜，他削的木棍——坑坑洼洼，还差点削到自己爪子。
“你干啥呢？”熊大走过来。
“做鱼叉！”熊二举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圣池里不是有那种发光的鱼吗？俺想叉一条给团子吃！”
熊大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那是山神之力变的吗？”
“……知道。”
“你知道那是圣池的守护灵吗？”
“……知道。”
“你知道吃了会拉肚子吗？”
熊二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俺不知道。”
熊大叹了口气。
他弯腰捡起那根木棍，从怀里掏出小刀，三两下把毛刺削平。
“给。”
熊二接过木棍。
“可是、可是那鱼不能吃……”
“谁让你吃了？”熊大瞥他一眼，“团子缺你那口鱼？”
熊二愣住。
“她缺的是——你陪她去叉鱼。”熊大转身走开，“缺的是你削木棍削到爪子，还傻乎乎举着问她好不好看。”
“缺的是你这个人。”
他走远了。
声音飘回来。
“笨。”
——
熊二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削得光滑的木棍。
然后抬起头。
团子还在圣池另一边，和赵琳说着什么。
他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
动了动。
熊二忽然咧开嘴。
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圣池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雪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
像这个时空的山神熊二，三百年前那个春天，山神熊二他第一次遇见白熊。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扛着一根不知哪儿捡的木棍，傻乎乎地往雪山走。
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值不值得，他也没想。
他就是想去。
想见她。
——
圣池边。
山神熊二还守在原地。
可他的目光，不知何时从池中移开了。
他望着那个扛着木棍、雄赳赳走来的年轻熊二。
“你干啥？”
“做鱼叉！”熊二把木棍举起来，“俺要给团子叉鱼！”
山神熊二沉默了一下。
“……圣池的鱼不能吃。”
“俺知道！”
“那你还叉？”
熊二挠挠头。
“叉到了，她不要，那是她的事。”
“可俺不叉，俺咋知道她要不要？”
山神熊二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这个还不用守护任何东西、可以扛着木棍满山乱跑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这样。
扛着树枝做的鱼叉，踩着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白熊山走。
团子站在圣池边，远远望着他。
“你来做什么？”
“叉鱼给你吃！”
“……山神不吃鱼。”
“那、那俺叉了你看行不行？”
团子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可他看见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团子笑。
三百年了。
那个笑他还记得。
——
“你去吧。”
山神熊二开口。
熊二回头：“啥？”
“俺说，你去吧。”山神熊二收回目光，“她不吃，你就搁边上放着。她嫌你烦，你就走远点儿，别让她看见。”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让她知道，你在那儿。”
熊二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三百岁的自己，眼睛里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
“嗯。”
——
圣池边。
团子（主）还站在那里。
熊二扛着木棍走过来，在她身后三米处刹住脚。
“……团子。”
团子没回头。
“什么事。”
“俺、俺想问你件事。”
“说。”
“你喜欢吃啥？”
团子的耳朵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蜂蜜。”
熊二眼睛一亮。
“蜂蜜俺家有！熊大前几天掏了一大罐！俺明天给你带！”
“明天再说。”
“那、那后天呢？”
团子没回答。
熊二也不急。
他就站在她身后，抱着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
雪还在落。
落在团子雪白的皮毛上，落在熊二棕黄的脑袋上。
落在他们之间那三米的距离里。
——不近。
——也不远了。
——
远处。
山神熊二望着他们。
他低下头。
池中的团子仍在沉睡。
呼吸绵长。
他轻声说：
“团子。”
“俺以前也这样。”
“笨笨的，不会说话，不会追女孩子。”
“可她不嫌弃俺。”
“她
说俺这样就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
“俺想她了。”
池中。
沉睡的白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圣池另一边。
光头强蹲在临时搭的工作台前，正埋头组装什么。
赵琳凑过去。
“强叔，这是啥？”
“时空共振仪的外壳。”光头强头也不抬，“强哥用木头先搭个模子，回头去镇上买了正经零件再换。”
“能用吗？”
“能用。”光头强自信满满，“强哥出品，必属精品——虽然现在还是个壳子。”
他放下手里的活。
回头望了一眼圣池边那几头熊。
“琳琳。”
“嗯？”
“你说
……他们回去之后，这边的熊二会咋样？”
赵琳愣了一下。
“他……会一直守着团子，等她醒过来吧。”
“那团子呢？咱们这边的团子。”光头强说，“她也会回去，对不对？”
赵琳沉默了。
“她会回去的。”她说。
“她和那边的熊二，还有很多冒险没有完成。”
光头强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
有些离别，不需要说出口。
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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