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时空共振仪完工,还有两天。
光头强把自己钉在了工作台前。
他的工具很简单——一把从镇上买的小号螺丝刀,几根铜线,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电路板。木头削的外壳已经初具雏形,里面空荡荡的,等着零件填满。
“强叔,你已经蹲这儿三个小时了。”赵琳把一捧野莓放在他手边,“歇会儿吧。”
“不能歇。”光头强头也不抬,“就差最后几个回路了,焊完这一截就成。”
他眯着眼睛,把铜线小心翼翼地焊在电路板的预留位置上。
手很稳。
当年他是狗熊岭第一伐木工,拿油锯的手从来不抖。
现在拿烙铁,也一样稳。
赵琳蹲在他旁边。
她看着光头强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中年男人,从破木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想起他为了帮自己找虎妞,开着那辆咯吱作响的破皮卡,跑遍了半个东北。
——想起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站在熊大熊二前面,对着王老板的机甲喊“强哥不是好惹的”。
他不是什么大英雄。
他只是一个伐木工。
可就是这个伐木工,此刻正蹲在另一个世界的雪地里,拼尽全力,想把她送回家。
“强叔。”
“嗯?”
“谢谢你。”
光头强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谢啥。”
“谢你帮我回家。”
光头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了推帽子,声音闷闷的:
“应该的。”
“你是强哥的……朋友嘛。”
赵琳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圣池。
圣池边。
山神熊二还蹲在原处。
他已经蹲了整整两天。
光头强劝过他,熊大也劝过他,连吉吉都难得开口说“你这样本王都看不下去了”。
他不听。
他只是蹲着,爪子搭在冰面上。
池中的团子还在沉睡。
她的呼吸比前两天更稳了。
每一次吐息,凝出的雪花比之前更大、更密。
那些雪花飘落,落在水面上,没有融化。
——它们积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冰层之下,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刚凝聚时那团模糊的光影。
是团子。
是三百年前,此刻的团子。
山神熊二望着她。
“团子。”
他轻声开口。
“今天光头强说,那个机器快做好了。”
“那边的熊二和团子,还有赵琳,他们就要回家了。”
他顿了顿。
“俺舍不得他们走。”
“可俺知道,他们有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冰面下的她,或许能听见。
“你啥时候能醒呢?”
“俺想带你去看今年的第一场春雪。”
“俺还学会了雕冰灯,今年冬天给你雕一屋子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
像三百年前那个春天,他扛着树枝做的鱼叉,深一脚浅一脚踩进白熊山的雪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一会儿担心团子嫌他烦,一会儿又担心团子不理他。
走了一路,念叨了一路。
三百年了。
他还是当年那只熊。
“他每天都说这些?”
赵琳压低声音问团子。
团子(主)站在圣池另一侧。
她望着池边那道沉默的背影。
“嗯。”
“从她沉睡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只是蹲着。”
赵琳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刮风下雪也来。”
“生病发烧也来。”
“有一年白熊山雪崩,他用山神权柄了剔除了掩盖住圣池的三天三夜的积雪,——就为了来圣池边蹲一宿。”
赵琳的眼眶红了。
团子望着她。
“你想问,值得吗?”
赵琳点头。
团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山神熊二。
“他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
“所以他也要在这里。”
“就这么简单。”
熊二蹲在角落里。
他抱着那根削好的木棍,时不时偷瞄团子一眼。
团子正在和赵琳说话。
她感应到他的目光。
没有回头。
“你看什么。”
熊二立刻低下头。
“俺没看!”
“……”
“俺就……就看了一下下。”
“……嗯。”
熊二挠挠头。
他忽然鼓起勇气:
“团子!”
团子停住脚步。
“什么事。”
“你们那边的世界……是不是也有很多蜂蜜?”
“……是。”
“那、那比这边的甜不?”
“……不知道。”
“那等俺们回去了,俺给你找最好吃的蜂蜜!”
团子没有说话。
熊二以为她又要嫌弃自己了。
他缩了缩脖子,准备挨骂。
“……好。”
熊二愣住了。
“……啥?”
“我说好。”
团子没有看他。
“等你找到最好吃的蜂蜜。”
“我尝尝。”
熊二张着嘴,傻在原地。
赵琳在旁边捂着嘴笑。
熊大远远望着,嘴角微微翘起。
光头强抬起头,推了推帽子。
“啧,强哥这老光棍,今天被喂了一嘴狗粮。”
——
夜幕降临。
圣池边的篝火燃起来。
光头强的工作台搬到了火边,借着火光继续调试他的仪器。
赵琳靠着树干,翻着那本快写完的笔记本。
熊大蹲在篝火旁,拿树枝拨弄着火堆。
吉吉和毛毛缩在熊大身后,分最后一根香蕉。
熊二坐在团子身边。
——不是三米远。
是……不到一米。
他不敢靠太近。
可也舍不得离太远。
团子没有说话。
她没有赶他走。
火光跳动,映在她雪白的皮毛上,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熊二偷偷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
眼睛很亮。
耳朵一动一动,像在听森林里的风声。
他忽然想:
要是能这样坐一辈子,该多好。
——
山神熊二没有来参加篝火晚会。
他还守在圣池边。
团子沉睡的地方。
光头强远远望了他一眼。
“他不冷吗?”
“不冷。”熊二说,“他说守着团子的时候,感觉不到冷。”
光头强沉默了一会儿。
“强哥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天天跟她待一块儿。”
“现在才知道——”
他顿了顿。
“喜欢一个人,是天天想跟她待一块儿。”
“待不了,就天天盼。”
“盼不着,就等。”
“等一辈子。”
熊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泪石。
火光里,泪石泛着淡淡的蓝光。
很暖。
——
池边。
山神熊二抬起头。
今晚的月亮很好。
月光洒在冰面上,把团子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他看着她。
三百年来,他看过无数个这样的月亮。
看过春雪,看过夏雨,看过秋叶,看过冬风。
看过她沉睡的每一夜。
也盼过她醒来的每一日。
他轻声开口。
“团子。”
“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那边的熊二和团子,他们会替你,替俺——”
“去看看
你没看过的世界。”
“俺不嫉妒。”
“俺替你高兴。”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冰面上。
“可俺还是想亲眼看看——”
“你醒过来。”
“亲口喊俺一声。”
冰面下。
沉睡的白熊,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一次,不是幻觉。
她在回应。
篝火旁。
光头强放下烙铁。
他举起那个简陋的木盒子,对着月光端详了半晌。
“……成了。”
赵琳蹭地站起来。
“真的?”
“真的。”光头强
推推帽子,“虽然丑了点,但能用。”
他转向众人。
“明天,强哥调好相位,咱们就能回家了。”
赵琳的眼眶红了。
熊大点点头。
吉吉难得没有发表演讲。
毛毛抱着吉吉的尾巴,小声说:“吉吉国王,他们会想我们吗?”
吉吉沉默了一下。
“……会吧。”
熊二站在团子身边。
他望着她。
“团子。”
“嗯。”
“你……会跟俺们回去的吧?”
团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圣池边那道孤独的背影。
“会。”
“但不是现在。”
熊二愣住了。
“他等了三百年。”
“我想陪她,多等一天。”
熊二张了张嘴。
他什么
也没说。
他蹲下来,坐在团子身边。
“……那俺也等。”
团子看着他。
“你可以先回去。”
“不。”
熊二摇头。
“你去哪,俺去哪。”
“你等多久,俺等多久。”
他挠挠头。
“反正俺脸皮厚。”
团子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
她没有看他。
——但她的耳朵,轻轻地、悄悄地,
朝他这边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