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用力。甚至没龇牙,没咆哮,只是普普通通地往那儿一站。
可二狗还是腿软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没饭吃,二是狗熊。
现在这两样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俺、俺……”二狗结结巴巴,“俺啥也不知道!”
熊大没理他。
他越过二狗,盯着那个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来、正蹑手蹑脚往后溜的瘦高个。
“站住。”
大马猴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这位熊大哥,误会,全是误会……”
“误会?”熊大往前走了一步。
大马猴往后退了三步。
“俺们就是路过!纯路过!”他把手里的仪器往身后藏,“这玩意儿就是个指南针,俺们来森林里采风、采风懂吧?搞艺术的!”
熊大没说话。
他盯着大马猴。
盯了整整五秒。
然后——
“指南针?”
“……对!”
“你指南针拿反了。”
大马猴低头一看。
手里的仪器屏幕正对着自己,上面跳动的波纹和频谱一目了然,哪有什么指南针。
他干咳一声。
“那、那可能是记错了。”
熊大没再跟他废话。
他转向光头强:“强哥,搜身。”
光头强早就撸起袖子了。
他一把夺过大马猴手里的仪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啧,这玩意儿还挺先进。触摸屏,太阳能充电,还有个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他抬起头。
“你们哪来的?”
大马猴别过脸,不吭声。
二狗蹲在雪地里,可怜巴巴地望着熊大。
“俺、俺说了,能不能不打俺?”
“看情况。”熊大说。
二狗吸了吸鼻子。
“是老板给的……”
“老板?哪个老板?”
“俺们也不知道他叫啥……”二狗缩着脖子,“就是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找上俺们,说有个活儿干。包吃包住,还给钱。”
“什么活儿?”
“让俺们来这个世界……找一个山神。”
熊大和光头强对视一眼。
“找山神干啥?”
二狗摇头:“俺不知道。他没说。就给了俺们这个仪器,说哪边有能量波动就往哪边走,找到了就发信号,他会来接俺们。”
“他?”光头强追问,“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
二狗点头。
光头强沉吟片刻。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一组组跳动的数据,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一个参数他很熟悉——
时空频率。
和他昨晚画在雪地上的图纸,是同一套理论。
“这东西,你们会用吗?”他问。
“不、不会用啊!”大马猴终于开口,“这破玩意儿全是英文,谁看得懂!俺们就是拿着它瞎走,走哪算哪!”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世界的?”
“俺们也不知道……”大马猴苦着脸,“老板开了个黑洞,让俺们跳进去,跳出来就到这儿了。”
光头强倒吸一口凉气。
——黑袍客对时空技术的掌控,远远超出他的预估。
——
与此同时。
山路上。
熊二正撒开四条腿狂奔。
雪地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进沟里。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熊大不能出事。
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妈妈不见了,是熊大把他从狼群里拖回来的。那年他才两岁,吓得连哭都忘了。熊大把他护在身后,对着五只狼龇牙。
熊大也害怕。
他那时也没比熊二大多少,后腿一直在抖。可他一步都没退。
那五只狼最后走了。
不是被熊大喝退的——是他们运气好,狼群吃饱了,懒得跟两只小熊拼命。
可熊大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气势吓退了敌人。
熊二也没告诉他。
他让哥哥当了二十年的英雄。
这一次,该轮到俺了。
他冲下山坡,积雪扬成一条白龙。
——
等他赶到时,场面已经稳定下来了。
二狗老老实实蹲在雪地里,双手抱头。大马猴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脸生无可恋,发型被雪打湿了,塌成一块。
熊大和光头强正围着那台仪器研究。
“熊二?”光头强抬头,“你怎么来了?”
“俺听说你们有麻烦——”熊二喘着粗气,“就、就这俩货?”
他认出二狗了。
“又是你们?!”
二狗
一看见熊二,脸都绿了。
“怎么又是你?!”他哀嚎,“俺俩换了个世界,咋还能碰见你啊!”
熊二没理他。
他转向熊大,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熊大,你没事吧?”
“没事。”熊大说。
“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没来。”熊大打断他,“就这两个憨货。”
熊二这才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吓死俺了……”
熊大看着他那副
熊样,没说话。
过了半晌。
“……你跑来的?”
“嗯。”
“多远?”
“就……从圣池那边。”
熊大没吭声。
圣池到这儿,十公里。
他低下头,假装研究那台仪器。
声音闷闷的:
“……傻不傻。”
熊二咧嘴笑。
“俺乐意。”
——
光头强已经把仪器研究透了。
“这东西其实不难用。”他推推帽子,“就是个时空探测器,能捕捉山神之力残留的波动。黑袍客派他们过来,就是当探子的——找到了发信号,他自己过来收网。”
熊大皱眉:“那现在
这俩憨货怎么处理?”
光头强瞥了一眼大马猴和二狗。
两人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强哥我觉得吧……”光头强摸着下巴,“杀了可惜,放了吧,他们回头还得找团子麻烦。”
大马猴立刻举手:“俺们不找了!”
二狗拼命点头:“对!不找了!再也不找山神了!”
熊大哼了一声。
“信你们才有鬼。”
大马猴急得直拍大腿:“真的!俺俩就是混口饭吃!这年头当坏人也不好当啊,饭都吃不饱,还天天被狗熊追——”
他越说越委屈。
熊二听着,挠挠头。
他忽然开口:“你们饿多久了?”
二狗可怜巴巴:“两天……就啃了半包压缩饼干……”
熊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野莓干。
这是团子给他的。
他犹豫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把野莓干递过去。
“……吃吧。”
二狗愣住了。
大马猴也愣住了。
熊大没说话,只是看了弟弟一眼。
二狗小心翼翼地接过野莓干。
他
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哭了。
“俺、俺……”他抹着眼睛,“俺从小到大,除了俺娘,没人给俺吃过东西……”
大马猴别过脸。
也抹了一下眼睛。
——
半小时后。
大马猴和二狗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野莓干。
光头强凑到熊大身边。
“你真信他们?”
“不信。”熊大说。
“那你还让他们吃?”
“熊二给的。”熊大顿了一下,“让他自己决定。”
光头强若有所思。
他看着那两个狼狈不堪的“坏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狗熊岭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孤身一人。
没人信他,没人帮他。他也想过不干坏事了,可除了砍树,他什么都不会。
有些坏人,只是没被给过机会。
他叹了口气。
“行了。”光头强站起来,“你们吃饱了就走吧。别让强哥再看见你们。”
大马猴二狗如蒙大赦。
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就要离开。
“……等等。”
熊二
忽然开口。
两人回头。
熊二挠挠头。
“你们那个老板……穿黑衣服那个,他在哪儿?”
大马猴和二狗对视一眼。
“俺们不知道。”大马猴老实说,“每次都是他找俺们。给俺们开个洞,让俺们钻进去。干完活回来,洞还在那儿。”
“洞长啥样?”
“就……黑乎乎的,转着圈,边上冒着蓝光……”
时空漩涡。
熊二和光头强对视一眼。
“那你们回去的时候,也是走这种洞?”
“对啊。”
“洞在哪儿?”
大马猴指着东边
山坳的方向。
“翻过那座山,有个崖壁。洞就在崖壁下面,一直在那儿转,没关过。”
——
山坳。
崖壁。
时空漩涡静静地旋转着。
和熊二穿越时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幽深的黑,边缘流动着幽蓝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光头强蹲在漩涡前,仔细端详了半晌。
“……强哥知道怎么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
“这个漩涡的频率,和琳琳那个世界的时空频率是匹配的。”
“真的?”赵琳惊喜。
“强哥从不吹牛——偶尔吹,这次没吹。”光头强自信满满,“只要调对相位,咱们就能通过这个漩涡,跳到琳琳那个世界隔壁——然后强哥的时空共振仪,就能精准定位坐标。”
他顿了顿。
“不过得先把仪器造出来。”
熊大问:“要多久?”
光头强挠挠头。
“……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不好说。”
他瞥了一眼蹲在远处的
大马猴二狗。
“前提是,没人给黑袍客通风报信。”
大马猴立刻举手:“俺不报!”
二狗也跟着点头:“不报!俺发誓!”
赵琳看了他们一眼。
她不太信。
但眼下,他们确实需要那个漩涡。
——那可能是她回家的唯一通道。
——
圣池边。
山神熊二还守在团子身旁。
他听见了光头强他们回来的动静,听见了熊二兴冲冲地喊着“俺们找到回去的路了”。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
三百年的等待。
她就在池中。
可他终究还是要送别。
“……团子。”
他轻轻开口。
池中的白熊仍在沉睡,呼吸绵长。
雪落在她眉间,又化成水珠,沿着额角滑落。
像眼泪。
像三百年前,她消散前落下的最后一滴。
——“熊二,活下去。”
他伸出爪子。
轻轻触了触冰面。
“俺会活下去。”
“俺会守好白熊山,守好狗熊岭,守着咱们的家。”
“等你醒过来。”
“等你亲口喊俺一声。”
冰面下。
沉睡的白熊,耳朵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