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圣池边的积雪又厚了三寸。
山神熊二还蹲在原处。
他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像一尊守了三百年的石像,唯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池中的团子仍在沉睡,呼吸绵长,凝出的雪花比昨日又多了一些,轻轻落在水面上,荡开极淡的涟漪。
光头强打了个哈欠,从临时搭的树叶棚子里钻出来。
“山神熊二,你一宿没睡啊?”
山神熊二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不困。”
“三百年都没困过?”光头强嘟囔着,“强哥我一夜没睡好,净做噩梦了。”
赵琳揉着眼睛从棚子里钻出来:“强叔,你又打呼噜。”
“打呼噜怎么了?打呼噜是睡得香!”光头强心虚地提高音量,“再说了,强哥我这叫养精蓄锐,今天还得去镇上买零件呢!”
熊大从另一棵树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熊二呢?”
“追团子去了。”熊大朝林子方向努努嘴,“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林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熊二从树后钻出来,脑袋上、肩膀上落满了雪,怀里揣着鼓鼓囊囊一包东西。
“俺回来啦!”
他跑得气喘吁吁,四只爪子在雪地里刨出一串凌乱的坑。
熊大皱眉:“你昨晚没回圣池?”
熊二挠头:“俺、俺跟团子在林子里……”
熊大脸色一变:“你俩在林子里干啥?!”
“没干啥!”熊二脸腾地红了,“俺们去找泉水支脉了!团子说这森林里也有圣池的泉眼,俺就陪她去找了!”
熊大狐疑地盯着他。
熊二把怀里揣着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包用宽树叶裹得严严实实的野莓干,还带着体温。
“这是团子给的。”他把野莓干举到熊大面前,“俺尝过了,可甜!”
熊大没接。
他看了熊二一眼,目光落在弟弟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那股傻乐上。
“……出息。”
他别过头。
“自己收着。”
熊二嘿嘿笑了两声,把野莓干仔细揣回怀里。
——
光头强已经把昨晚画的图纸收起来了。
“行了,强哥我该出发了。琳琳,零件清单带了吗?”
赵琳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带了。”
“熊大,你陪强叔走一趟?”光头强看向熊大,“万一碰到那个黑袍客的手下,两个人也好照应。”
熊大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看了熊二一眼。
“俺不在,你别乱跑。”
“俺不乱跑!”
“别去惹团子生气。”
“俺没惹!”
“别——”
“熊大你快走吧!”熊二推着他往外赶,“天都亮了,再不走镇上该收摊了!”
熊大被他推出几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终究没再说啥。
他和光头强一前一后踏进雪林,身影渐渐隐没在白茫茫的林间。
——
赵琳留在圣池边。
她没有靠近池子——山神熊二和沉睡的团子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墙,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她只是远远地蹲着,把背包里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
压缩饼干还有两包。应急药品还剩半盒创可贴。手电筒电量见底。笔记本还剩最后几页。
她摸了摸背包内侧那个暗袋。
里面是她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东西——一张全家福,妈妈给她织的毛线手套,还有初中入学时爸爸送的钢笔。
她已经有……十二天没有回去了。
“赵琳。”
熊二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
他蹲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两只熊爪撑着下巴。
“你在想啥呢?”
赵琳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熊二,你说……我能回去吗?”
熊二愣了一下。
“当然能啊!光头强不是在做那个啥……共振啥的?”
“时空共振仪。”赵琳说,“可他还没做出来。”
“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可万一做不出来呢?万一那个黑袍客又跑出来捣乱呢?万一——”
赵琳顿住。
她没说下去。
熊二笨拙地挠挠头。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熊大从来没教过他这个。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俺陪你回去。”
赵琳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熊二拍着胸脯,“光头强做不出来那个机器,俺就让团子用山神之力送你回去。她不送你,俺就磨她。磨到她答应为止!”
他顿了顿。
“反正俺脸皮厚。”
赵琳噗嗤笑了。
“团子要是知道你这么编排她,肯定又要讨厌你了。”
“不会!”熊二理直气壮,“她昨天才说、说……”
他说到一半,脸腾地红了。
赵琳歪头看他:“说啥?”
熊二把脑袋埋进雪里。
“……俺不告诉你。”
——
与此同时。
距离圣池三十公里外。
光头强和熊大沿着山路下行,已经能远远望见狗熊岭小镇的轮廓了。
“强哥,你说的那个零件铺,镇上真有?”熊大问。
“肯定有!”光头强信心满满,“强哥我当年砍树的时候,经常来镇上补给。李记五金铺,老字号了!”
熊大没说话。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光头强回头:“咋了?”
熊大没动。
他的耳朵竖起来,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枯黄的灌木丛上。
“熊大?”
“……那边有人。”
光头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看见。
“没人啊。”
“不是人。”熊大压低了声音,“是人的声音。”
光头强竖起耳朵。
风从灌木丛的方向吹过来。
隐约的,断断续续的——
“……确定在这个世界吗……”
“……老大说了,时空波动就在这附近……”
“……山神……必须带回去……”
光头强脸色变了。
熊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无声地把他拖进路边的雪堆后头。
两个人屏住呼吸。
灌木丛后,转出两个人影。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的那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发胶梳得锃亮,边走边对着手里一块巴掌大的仪器嘀嘀咕咕。矮胖的那个跟在他身后,缩头缩脑,手里捧着一袋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大马猴,你确定是这边吗?”二狗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俺俩都走了俩小时了,连个山神的影子都没看见。”
大马猴头也不抬:“仪器显示就是这边。你懂什么?这叫技术——”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踩到一块结冰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仰去。
“哎呦!”
二狗伸手去扶。
没扶住。
大马猴四仰八叉摔在雪地里,手里的仪器飞出去,在冰面上滑出三米远。
“你、你故意的吧!”大马猴捂着腰骂。
“俺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
“俺都说了不是——”
熊大从灌木丛后站起来。
大马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眼前这头忽然出现的、足足比他高两个头的成年棕熊。
“……二狗。”
“咋、咋了?”
“跑。”
“啥?”
大马猴一把拽起地上的仪器,转身就跑。
二狗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时,熊大已经堵在他面前了。
“俺说——”
熊大居高临下,目光沉沉。
“你们刚才说……山神?”
——
圣池边。
团子的三十米高的身躯,从林中归来。
她的蹄子上沾了些许泥泞,皮肤也微微凌乱,显然在外面奔波了很久。赵琳迎上去。
“团子,你去哪了?”
团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赵琳,落在圣池边沉睡的白熊身上。
心灵传声:
“我在巡视这片森林。”
“这个世界……有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赵琳一愣。
“什么意思?”
团子垂下眼睫。
“有人在追踪时空波动的痕迹。”
“他们已经找到这个世界了。”
熊二蹭地站起来。
“是那个黑袍客?!”
团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是他本人。”
“但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抬眼,望向白熊山的方向。
“光头强和熊大……可能会遇到麻烦。”
熊二心里咯噔一声。
他转身就朝山下跑。
“俺去接他们!”
“等等——”赵琳追出几步。
可熊二已经跑远了。
她回头看向团子。
团子望着熊二远去的背影。
没有拦。
只是传声,落进他耳朵里:
“……小心。”
熊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里。
他没回头。
跑得更快了。
耳尖红得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