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

沈昭宁在上海的第三天，接到了沈伯安的电报。电报只有一行字：“你三叔在上海，有事找他。”沈昭宁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三叔沈伯平，沈家在 Shanghai 生意的掌舵人，早年从长沙出来，在上海滩打拼了二十多年，如今是法租界商会的副会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沈昭宁穿越过来之后还没见过这位三叔，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三叔的印象是“很厉害，但很凶”。她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心想，既然三叔在上海，不去拜访一下说不过去，而且——说不定三叔能帮上忙。

当天下午，沈昭宁换了一身得体的旗袍，拎着两盒点心，去了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花园洋房。这栋洋房是沈伯平的产业，红砖外墙，铁艺栏杆，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沈昭宁按了门铃，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开了门，听说她是沈伯平的侄女，赶紧把她请了进去。

沈伯平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比沈伯安年轻一些，但那股子威严劲儿如出一辙。他看见沈昭宁进来，放下账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昭宁？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鸡。”沈昭宁笑着叫了声三叔，把点心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沈伯平给她倒了一杯茶，问她在长沙做什么，沈昭宁说帮父亲处理一些事情，顺便来上海看看。沈伯平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爹在电报里跟我说了，你在查日本人的事。”沈昭宁愣了一下，她爹在电报里连这个都说了？沈伯平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笑说：“你别怪你爹，他是担心你。你在长沙掺和九门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他让我在上海看着你，别让你闯祸。”

沈昭宁心里一暖，她爹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背地里什么都替她想着。她把最近查到的关于日本人在浦东仓库囤积文物的事跟沈伯平说了一遍，沈伯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个仓库，我知道。日本人租那块地的时候，是通过法租界商会办的手续。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商会里有人跟日本人走得近，我也拦不住。”沈昭宁问：“三叔，您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沈伯平看着她：“什么忙？”沈昭宁说：“我们需要在仓库附近安排几个人，随时盯着日本人的动静。但我们在上海没有自己的人手，张启山派来的人不够用。”沈伯平想了想，说：“人手我有，但不能直接借给你。上海滩鱼龙混杂，日本人眼线多，我的人一动，日本人就知道了。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沈伯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昭宁。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顾平安”，下面一行小字：“平安运输公司”。沈伯平说：“顾平安是我的人，他的运输公司在浦东码头附近，离日本人的仓库不远。你去找他，他会安排。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顾平安和沈家的关系，包括那个二月红。”沈昭宁接过名片，点了点头。她知道三叔这是在保护沈家，也在保护顾平安。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从沈伯平那里出来，沈昭宁没有直接回小洋楼，而是去了浦东码头附近的一家小茶馆。她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等天色暗下来，才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平安运输公司。公司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沈昭宁敲了敲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了门，中等身材，圆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沈昭宁递上名片，说：“顾老板，我三叔让我来的。”顾平安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她，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里堆着一些账本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张浦东码头的地图。顾平安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低声说：“沈先生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需要什么？”沈昭宁说：“我需要几个人，能帮我盯着日本人的仓库，白天晚上轮班，但不能让日本人发现。”顾平安想了想，说：“人我有，但得有个名目。这样，我安排几个人去仓库附近的码头搬货，白天干活，晚上‘加班’，顺便盯着。日本人不会注意搬货的苦力。”沈昭宁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谢过了顾平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平安忽然叫住她：“沈小姐，您自己也要小心。日本人最近在查最近谁在打听仓库的事，已经抓了两个人了。”沈昭宁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回到小洋楼，二月红正在客厅里看地图。沈昭宁把去找沈伯平和顾平安的事跟他说了——当然，没说顾平安和沈家的关系，只说是三叔介绍的一个朋友。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沈家在 Shanghai 的势力，比我想象的大。”沈昭宁笑了笑，说：“沈家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不算什么势力。”二月红没接话，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两天，顾平安的人开始盯着日本人的仓库。每天早晚两次，沈昭宁去茶馆和顾平安碰头，拿到最新的情报。情报显示，日本人最近在频繁往仓库里运东西，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辆黑色的卡车开进去，卸货，然后空车开出来。沈昭宁把这些情报整理成报告，交给二月红。二月红看完，说：“他们在囤货，准备一次性运走。”沈昭宁问什么时候，二月红说：“应该快了。张启山那边得到的消息是下个月初装船，今天已经二十八号了，还有三四天。”

时间紧迫。二月红和陈皮开始制定行动方案——如何在日本人装船之前把仓库里的文物截下来。方案做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有漏洞。张副官建议直接硬闯，但硬闯的风险太大，日本人手里有枪，硬拼的话他们这几个人不够看。小刘建议在运输途中动手，等卡车从仓库开出来，在路上截。但这个方案也有问题，路上车来车往，万一误伤了平民，麻烦就大了。沈昭宁蹲在地图前，盯着浦东码头的地形看了半天，忽然说：“如果在水上动手呢？”二月红看着她：“水上？”沈昭宁指着地图上的黄浦江说：“文物装上船之后，要从黄浦江运出去。在陆地上动手，日本人有枪有车，我们不好打。但在水上，他们只有一条船，我们弄几条小船，趁夜靠过去，上船抢东西，比在陆地上容易。”

二月红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行。但需要有人接应。”沈昭宁说：“接应的事我来安排。我三叔在上海有几条船，可以借给我们。”她没说的是，沈伯平在上海不止有几条船，他还有半个码头的控制权。但这些事，她不想在二月红面前说得太透。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沈家的生意和势力，有些东西不方便摆在台面上说。

二月红同意了沈昭宁的方案。陈皮和张副官去准备小船和武器，小刘去摸清日本人装船的具体时间，沈昭宁负责联系沈伯平借船。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上海滩的夜色里，一场无声的较量即将展开。

当天晚上，沈昭宁站在小洋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黄浦江上的点点灯火。二月红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茶。“你三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沈昭宁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爹说他很凶，但我觉得他挺好的。他在上海打拼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布匹商人做到现在法租界商会的副会长，不容易。”二月红说：“能在上海滩站住脚的人，都不简单。”沈昭宁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她忽然问：“二爷，您觉得我这个人简单吗？”二月红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不简单，但你不复杂。”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评价，她喜欢。不简单，说明她有本事；不复杂，说明她心思纯正。二月红这个人，看人真的很准。

“二爷，”她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您给我唱一出吧。您答应过的。”二月红点了点头，说：“好。”沈昭宁又问：“唱什么？”二月红想了想，说：“你想听什么？”沈昭宁说：“《牡丹亭》吧，上次在梨园听了一段，没听全。”二月红说：“《牡丹亭》是昆曲，不是花鼓戏。”沈昭宁笑了：“那我不管，您唱什么我听什么。”二月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屋。沈昭宁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当天晚上，她拿出小本本——

第十三天，去看了三叔。三叔在上海很有势力，借了我几个人盯着日本人的仓库。他还给我指了一条路，让我去找顾平安，顾平安是他在码头的人，可以帮我们盯着日本人的动静。

我们商量好了行动方案，在黄浦江上动手，等日本人的船开出码头，用小船靠过去上船抢东西。三叔借了几条船给我们。这件事越来越大了，但我反而不紧张了，可能是因为有二爷在。

他还答应等事情结束了给我唱《牡丹亭》。虽然他说《牡丹亭》是昆曲不是花鼓戏，但他说了“好”。我等着。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本，关了灯。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