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三十号晚上。沈昭宁从三叔沈伯平那里借到了三条小船,不大,每条能坐四五个人,船身刷着深色的漆,在夜里不容易被发现。顾平安派了两个熟悉水性的船工来开船,都是码头上的老手,在黄浦江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从浦东开到浦西。沈昭宁把三条船安排在日本人的仓库码头下游一里处的一个隐蔽港湾里,白天用油布盖着,远远看去像一堆杂物。
二十九号晚上,小刘传来消息:日本人的装船时间定在三十号深夜十一点,船是一艘叫“日出丸”的小型货轮,停靠在仓库码头,预计装货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左右离港。沈昭宁听完,看了一眼二月红,二月红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按计划进行。
三十号白天,沈昭宁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装备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短刀磨得锋利无比,折叠刀的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冷光,银针一根根排好,用布包起来塞进口袋。钢丝卷成一小圈,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手电筒换了新电池,火折子试了试,一吹就着。她还带了一小包石灰粉——这是在某个穿越世界里跟一个老江湖学的,关键时刻撒出去能迷眼睛,比什么暗器都好使。春桃要是知道她带这些东西,估计又要哭了。
下午五点,二月红来敲她的门。沈昭宁开门,看见二月红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利落。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就是上次在古墓里用过的那把,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细细的纹路。沈昭宁多看了那剑一眼,二月红注意到了,说:“这是红家祖传的。”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多问。红家祖传的东西,肯定不止一把剑那么简单。
六点,天刚擦黑,他们出发了,两辆车穿过上海市区,往浦东方向开。路上遇到一个检查站,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拦住了他们。张副官递过去一张证件,巡警看了看,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沈昭宁问那张证件是哪来的,张副官说:“张司令提前准备好的,上海警察局的通行证,花了三条小黄鱼。”沈昭宁心想,张启山为了这批文物,也是下了血本。
七点,他们到了码头附近的那个隐蔽港湾。三条小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工已经等在船上了,每人戴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烟,看起来像在纳凉。沈昭宁上了中间那条船,二月红跟在她后面,陈皮和张副官上了左边那条,小刘和另外两个人上了右边那条。三条船熄了灯,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往上游漂去。
黄浦江上的夜风带着腥味和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沈昭宁蹲在船头,用手电筒照着前方的水面,光柱被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免得被岸上的人发现。船工摇橹的动作很轻,船桨入水几乎没有声音。沈昭宁回头看二月红,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注视着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保持这种从容,真的很难得。
船行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码头的轮廓。码头上亮着几盏灯,灯光昏黄,照着一艘黑色的货轮。货轮不大,大约四五十米长,船身上用白漆写着“日出丸”三个字。码头上人影绰绰,有人在搬运木箱,从仓库里搬出来,沿着跳板送上船。沈昭宁数了数,码头上大约有十几个工人,还有四五个穿黑衣服的人,腰里别着枪,应该是日本人的守卫。二月红低声说:“等他们装完货,船离岸的时候再动手。在码头上打,他们有掩体,我们吃亏。到了水上,他们没处躲。”沈昭宁点头,示意船工把船停在离码头两百米外的一片阴影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沈昭宁盯着手表,分针一格一格地走,她觉得每一格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的手指在短刀的刀鞘上轻轻敲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二月红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有些凉。她没有抽开,二月红也没有收回。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蹲在船头,手叠着手,看着远处的码头。
十一点半,木箱搬完了。码头上的人开始撤,工人先走,然后是守卫,最后剩下两个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船上的引擎响了,货轮缓缓离岸,往江心驶去。沈昭宁看了一眼二月红,二月红松开她的手,低声说:“动手。”
三条小船同时从阴影里划出来,朝货轮靠过去。沈昭宁蹲在船头,手电筒咬着嘴里,双手握着短刀。船工把船划得飞快,橹在水面上激起细细的水花。离货轮还有五十米的时候,船上有人发现了他们,用日语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枪响了。子弹打在沈昭宁旁边两三米处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沈昭宁没躲,反而站起来,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银针,瞄准了船上那个开枪的人。距离有点远,银针的射程不够,她没扔,又蹲了下来。
二月红从船尾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剑。沈昭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了出去。她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跳江,但他不是跳江,而是跳上了旁边陈皮的船,借力再一跃,跳上了货轮的船舷。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掠水的燕子。沈昭宁看呆了,她知道自己武功不错,但二月红这种轻功一样的本事,她还真没见过。
“愣着干嘛?靠过去!”她对船工喊。船工猛摇了几下橹,小船箭一样冲向货轮。沈昭宁在船头站稳,等船靠近货轮船舷的那一刻,她手一撑船板,翻身跳了上去。落地的时候她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了冲击力,站起来的时候短刀已经握在手里。甲板上站着三个黑衣人,一个已经被二月红放倒了,另外两个正举枪瞄准二月红。沈昭宁的银针脱手飞出,正中左边那个的手腕,枪掉在地上。右边那个刚要开枪,二月红的短剑已经到了,剑尖刺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枪也掉了。
沈昭宁跑过去,用短刀抵住那个被她扎了手腕的黑衣人,低声用日语说:“别动,动就死。”那人疼得满头大汗,不敢动。二月红已经把甲板上的几个人都解决了,他对沈昭宁说:“去船舱,找东西。”沈昭宁转身往船舱跑,一脚踢开舱门,里面堆满了木箱,和她在仓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青铜器,又打开一个,是瓷器和玉器。就是这批货,没错。
她跑回甲板,对二月红说:“东西都在船舱里,满满一舱。”二月红点了点头,这时陈皮和张副官也跳上了船,小刘和另外两个人从另一侧登船。他们把船上的守卫全部控制住,绑了手脚扔在甲板上。船工把三条小船拴在货轮后面,张副官进了驾驶室,逼着船长把船开往他们指定的地点——黄浦江下游的一个小码头,那里是沈伯平的地盘,安全。
货轮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沈昭宁站在船头,夜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二月红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茶,凉的,但很解渴。“二爷,您刚才跳船那一下,太帅了。”她说。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昭宁把水壶还给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的月光。今晚的月亮不圆,但很亮,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她忽然觉得,在上海的这段日子,比她在长沙的每一天都精彩。
船到小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码头上亮着灯,顾平安带着十几个人等在岸边。货轮靠岸,顾平安的人开始卸货,一箱一箱地搬上卡车,运往沈伯平安排好的秘密仓库。沈昭宁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木箱被搬走,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批文物,从矿山古墓里被盗出来,辗转经过白露、日本人之手,现在终于被截住了。虽然不能全部追回,但至少这一批,留在了中国。
二月红走到她身边,说:“张启山明天会派人来上海,把这些文物运回长沙。”沈昭宁点了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二月红看着她困得眼皮打架的样子,说:“回去睡觉。”沈昭宁想嘴硬说自己不困,但身体比嘴诚实,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二月红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被他半扶着往前走。沈昭宁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真好闻。
回到小洋楼,沈昭宁一头栽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就睡了过去。春桃要是在,肯定又要念叨她。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意识很快坠入了黑暗。
第二天中午,沈昭宁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打开门,二月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他说。沈昭宁接过粥,喝了一口,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抬头看二月红,问:“您熬的?”二月红说:“陈皮熬的。”沈昭宁笑了,心想陈皮那人看起来冷冰冰的,熬粥倒是一把好手。
她喝完粥,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到客厅。张副官和小刘正在整理从货轮上缴获的文件,陈皮在打电话,二月红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好像昨晚在黄浦江上发生的那场枪战只是一场梦。沈昭宁坐在二月红旁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啃了一口,说:“二爷,接下来咱们干嘛?”二月红放下报纸,说:“回长沙。”沈昭宁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二月红说:“上海的事办完了,文物也截住了,剩下的张启山会处理。”沈昭宁点了点头,心里有点不舍。上海这地方,虽然只待了几天,但她觉得挺好玩的,有高楼大厦,有黄浦江,还有法租界那些漂亮的小洋楼。不过长沙也有长沙的好,有红家,有梨园,有二月红。
当天晚上,沈昭宁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拿出小本本——明天回长沙。上海再见。
写完之后她把本本塞进箱子,关了灯。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二月红从船上跃起的那一瞬间,像一只黑色的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翻了个身,嘴角翘得老高。回长沙也好,回去了就能听二爷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