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的手心养了三天才好利索。这三天她也没闲着,每天去红家报到,帮着陈皮整理从白露那里搜出来的账本和信件。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两年来从长沙及周边地区流出的文物,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品名、数量和去向。去向那一栏,大部分写着“东洋行”,少数写着“上海”“天津”“香港”。沈昭宁一边翻一边心疼,这些东西要是都能追回来就好了,但她知道不可能,大部分已经上了船,到了日本人的手里。
二月红这几天很少出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些信件研究日本人的联络方式和交易网络。沈昭宁有时候端着茶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案前,眉头微蹙,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她就安静地把茶放下,悄悄退出去,不打扰他。陈皮在外面准备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白露虽然被抓了,但她手下的人还有漏网的,那批从矿山古墓里挖出来的青铜器虽然追回来了,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渠道。
第四天,张启山来了红家。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肩宽腰窄,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沈昭宁在正厅里看见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张启山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到二月红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上海那边来消息了。”张启山把文件递给二月红,“日本人最近在浦东码头附近租了一个大仓库,日夜有人把守,不许闲人靠近。我们的人打听到,仓库里存着一批从各地收来的文物,准备在下个月初装船运往横滨。”二月红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看着张启山:“你的意思是,去上海?”张启山点头:“这批文物数量不小,如果让日本人运走了,再想追回来就不可能了。我想让你带人去上海,摸清仓库的情况,想办法把东西截下来。”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个人不够。”张启山说:“我知道,所以我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另外——”他看向沈昭宁,“沈小姐,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司令,您这是请我帮忙?”张启山说:“沈家和红家是世交,沈小姐又精通文物鉴定,这件事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适合。”沈昭宁心想,张启山这人说话确实好听,明明是求人帮忙,偏偏说得好像是非你不可。她看了一眼二月红,二月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想了想,说:“行,我去。不过我有条件。”张启山问什么条件,沈昭宁说:“到了上海,听我指挥。”张启山皱了皱眉,显然不太习惯被人指挥,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当天晚上,沈昭宁回到沈宅,开始收拾行李。春桃听说她要去上海,急得直跺脚:“小姐,您去上海干嘛?那边多乱啊!日本人到处都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沈昭宁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出不了事,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春桃问跟谁去,沈昭宁说:“跟二爷。”春桃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微妙,那种微妙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她不再劝了,默默地帮沈昭宁把衣服叠好,塞进箱子里。沈昭宁看着春桃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每天提心吊胆的,她却从来没想过给春桃一个交代。她想了想,说:“春桃,等我从上海回来,给你放半个月假,你回老家看看你娘。”春桃转过身,眼眶红了:“小姐,您别说这种话,说得好像不回来了似的。”沈昭宁笑了:“我就是去几天,又不是去打仗,你哭什么。”春桃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拎着箱子站在了红家门口。二月红和陈皮已经等在那里了,张启山派了两个人跟着——一个是张副官,另一个是个年轻人,叫小刘,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很亮,说话带着一口京片子。沈昭宁问小刘:“你是北平人?”小刘笑着点头:“沈小姐好耳力,我老家在北平,后来跟着张司令来了长沙。”沈昭宁心想,这小伙子看着机灵,应该是个能干的。
他们坐火车去上海。从长沙到上海,要坐将近两天的火车,沈昭宁买了个靠窗的位子,二月红坐在她对面,陈皮和张副官坐在旁边,小刘坐在过道对面的位子上。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跑,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从眼前掠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二月红的。对面的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沈昭宁把外套轻轻拿下来,想给他披回去,二月红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醒了?”他说。沈昭宁点头,把外套递给他:“二爷,您穿着,别着凉。”二月红接过外套,没穿,搭在了腿上。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沈昭宁拎着箱子下了车,一出站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上海比长沙大太多了,高楼林立,电车叮叮当当在街上跑,行人的脚步比长沙快了一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煤烟、香水、食物、还有黄浦江的水腥气。小刘在前面带路,张启山已经在上海安排好了住处,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沈昭宁进了房间,把箱子放下,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上海这地方,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二月红带着他们去了浦东码头附近。仓库在码头北边,是一栋灰色的两层楼房,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沈昭宁躲在远处的一堆货箱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门口两个,后面应该还有。围墙上有铁丝网,翻墙不容易。”小刘说:“我打听过了,这个仓库白天没人进出,都是晚上运货。每次来运货的都是日本人,开一辆黑色的卡车,车牌号是……”他报了一串号码,沈昭宁记在了心里。
二月红观察了一会儿,说:“白天进不去,晚上再来看。”他们撤回了法租界的小洋楼,沈昭宁拿出一张纸,开始画仓库周围的布局图。她把门口的位置、围墙的高度、附近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标注出来,又画了三条撤退的路线。二月红看着她画的图,嘴角微微弯了弯。沈昭宁抬头看见他的表情,问:“二爷,您笑什么?”二月红说:“你画图的本事,跟谁学的?”沈昭宁眨眨眼:“在英国学的,考古专业要画遗址平面图。”她没说的是,她在某个穿越的世界里当过斥候,画地形图是基本功。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沈昭宁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跟着二月红和陈皮摸到了仓库附近。张副官和小刘在远处接应。三个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仓库的后墙。沈昭宁的夜行能力是在无数次穿越中练出来的,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几乎听不到。二月红走在她前面,动作比她还轻。沈昭宁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想,这人要是在她穿越过的那个武侠世界里,至少是个掌门级别的。
后墙有一扇小窗,离地面大约两米高。二月红蹲下来,沈昭宁踩着他的肩膀,被他托了起来。她扒住窗沿,往里面看。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木箱有大有小,码得整整齐齐,麻袋摞得像小山一样高。仓库深处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书。沈昭宁数了数木箱的数量,大约有三四十个,每个木箱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相机——这是她从北平带来的,德国货,很小巧,适合偷拍——对着仓库里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她轻轻跳下来,对二月红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拍到了,走”。
三人无声无息地撤离了。回到小洋楼,沈昭宁把照片冲洗出来,摊在桌上。照片虽然不太清楚,但能看清木箱上的标签。小刘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一个标签说:“这个编号,和我们在长沙截获的那批青铜器的编号格式一样。”沈昭宁仔细看了看,果然,标签上的编号格式和白露账本上的一模一样——年份加月份加序号。这说明,这间仓库里的文物,和白露经手的那批是同一个来源。
二月红把照片收好,对沈昭宁说:“明天,我进仓库去看看。”沈昭宁问怎么进去,二月红说:“从正门。”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要假扮成日本人那边的人,混进去。沈昭宁说:“我也去。”二月红摇头:“太危险。”沈昭宁说:“一个人去更危险。我日语还行,能给您当翻译。”她没说谎,她在某个穿越世界里学过日语,虽然不敢说流利,但应付日常对话没问题。二月红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二月红和沈昭宁换了一身打扮——二月红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日本商社的职员。沈昭宁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画了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秘书。两人走到仓库门口,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沈昭宁用日语说:“我们是东洋商社的,来接货。这是我们的证件。”她递过去一张假证件——这是小刘连夜伪造的,做工精细,足以以假乱真。守卫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仓库里面比沈昭宁想象的大。一排排木箱和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她跟在二月红后面,一边走一边数木箱的数量,一边记下木箱上的编号。走了大约五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来岁,留着仁丹胡,正在看文件。他看见二月红和沈昭宁走进来,皱了皱眉,用日语问:“你们是谁?”二月红没说话,沈昭宁上前一步,用日语说:“我们是东洋商社的,山本先生让我们来确认一下货物的数量。”仁丹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说:“山本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事。”沈昭宁面不改色:“可能是山本先生忘了,您可以打电话问他。”仁丹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表情缓和了一些:“山本先生确实安排了人来确认货物,但他说来的是两个男人,不是一男一女。”沈昭宁心里一紧,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山本先生可能记错了,我们确实是东洋商社的。”仁丹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手伸向抽屉。沈昭宁知道抽屉里放着枪,她没等他打开抽屉,右手一扬,两根银针飞了出去,正中仁丹胡的手腕和肩膀。仁丹胡惨叫一声,跌坐回椅子上。二月红快步走过去,一掌劈在他后颈,仁丹胡晕了过去。
沈昭宁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把手枪。她把枪收起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件,快速翻看了一下。文件里详细记录了这批文物的来源、数量和去向,每一件都标明了出土地点和时间。她把这些文件塞进公文包里,然后对二月红说:“走。”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仓库,往门口走。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们出来,问了一句什么,沈昭宁用日语说:“你们老板在办公室睡着了,别去打扰他。”守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二月红和沈昭宁已经出了门,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回到小洋楼,沈昭宁把文件摊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二爷,咱们今天这算是虎口拔牙吧?”二月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美滋滋的。
当天晚上,沈昭宁拿出小本本——
第十二天,到了上海。浦东码头附近有一个日本人租的仓库,里面存着大批文物。今天和二爷假扮成日本商社的人混进去,拍了照片,偷了文件。办公室里的日本人被我扎了两针,二爷把他打晕了。守卫没发现,我们安全撤了。
文件上记录了文物的来源,很多都是从长沙周边流出去的,白露只是其中一条线,还有别的线。日本人在中国收文物,不止一伙人在做。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大。
二爷今天穿西装很好看。我没告诉他。
写完之后她看着最后那句话,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经了。她把本本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明天还要去仓库,他们今晚只是探路,真正的行动在后头。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今天在仓库里的一幕幕——仁丹胡伸手去拉抽屉的那一瞬间,她的银针比他的动作快了一秒。那一秒,救了他们两个人的命。她闭上眼睛,心想,下次要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