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长沙。
沈昭宁站在自家宅子的后院里,手里捧着一碗茶,看着墙角的青苔发呆。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了,从最初的“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状态,到现在已经能够淡定地喝茶发呆,顺便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人物关系图”。
没错,她又穿了。
这次的身份倒是挺能打的——沈家,北平长沙两地都有产业的大族,和九门关系匪浅。但这里有个重要的前提:沈家和九门里的张家关系不怎么好,和红家倒是铁得很。
沈昭宁的父亲沈伯安,年轻时和张家现任当家张启山的父亲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具体是什么事,沈伯安从来不提,沈昭宁也不敢问。她只知道,每次有人提起“张”这个姓,沈伯安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她穿越来的时候,原主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满脑子都是西洋玩意儿,对自家和九门的那点关系并不上心。沈昭宁就不一样了——她可是看过《老九门》电视剧的人!虽然很多细节记不太清了,但“二月红”这三个字,她记得可清楚了。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了。
长沙花鼓戏名角,老九门二当家,上三门里最“佛系”的那个。
不对,最佛系的应该是半截李。二月红不是佛系,他是深情——在原剧情里,他对妻子丫头情深似海,丫头死后终身未娶。
不过现在,沈昭宁还不知道丫头这号人物。她只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和九门有关系的世界里,而她手里有一张牌——沈家和九门的交情。
“小姐!”丫鬟春桃从屋里跑出来,“老爷来电了!长沙那边的!”
沈昭宁放下洛阳铲,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电报一看——
“长沙有事,速归。带上你的脑子,别光带嘴。”
沈昭宁:“……”
什么叫“别光带嘴”?她爹这是嫌弃她话多?她承认自己确实话多了点,但那叫活泼,不叫话多!
“春桃,收拾东西,去长沙。”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什么时候走?”
“现在。”沈昭宁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红家最近有什么事?”
春桃想了想:“听说红家二爷的戏班子最近在长沙很红,但红家当家的……前两年过世了,现在红家是二爷撑着。”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原著里的二月红,父母早逝,年纪轻轻就撑起了整个红家。他表面上是个唱戏的名角,实际上手里握着红家所有的家业和暗中的势力。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走吧。”她说,“到了长沙再说。”
从北平到长沙,坐火车得两天一夜。
沈昭宁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飞速运转。沈家和红家关系好,这是她最大的优势。原著里二月红这个人重情重义,对朋友掏心掏肺,对敌人毫不留情。沈家既然是红家的老朋友,那她接近二月红就有了天然的借口。
但她心里也清楚,沈家和张家的关系不好,这意味着她和张启山的相处会很微妙。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跟张启山走太近。
她爹不喜欢姓张的,她也不喜欢。
火车到长沙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昭宁拎着行李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长沙的空气比北平湿润,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温热。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昭宁抬头,看见福叔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朝她挥手。福叔是沈家在长沙的管家,跟了沈伯安几十年,是沈家最信任的老人之一。
“福叔!”沈昭宁走过去,“我爹呢?”
“老爷在宅子里等您。”福叔接过她的行李,“不过老爷说了,红家那边的事,让您自己出面。他不方便去。”
沈昭宁心里明白。沈伯安和张家有过节,而红家和张家虽然不算亲密,但也不像沈家那样水火不容。沈伯安不出面,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正事。
“行。”她上了车,“先回宅子,明天我去红家。”
轿车穿过长沙的街巷,在一座老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沈昭宁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沈宅”。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是沈伯安的笔迹。这宅子她来过一次,在原主的记忆里,这里是沈家在长沙的根基。
“小姐,老爷在前厅等您。”福叔推开门。
沈昭宁跨进门槛,穿过影壁,走进前厅。沈伯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来了?”
“来了。”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爹,红家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让福叔退下。等前厅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他才开口。
“你知道二月红吧?”
“知道。”沈昭宁点头,“红家二爷,花鼓戏名角,九门二当家。”
沈伯安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对这些事从来不感兴趣。”
沈昭宁面不改色:“在英国待了几年,想通了一些事。沈家和红家关系这么好,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沈伯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二月红那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说,“张启山在查一列诡异的军列,牵扯到了日本人。他找二月红帮忙,二月红不太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沈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沈家要做什么?”
“你替我去一趟红家。”沈伯安说,“告诉二月红,沈家站在他这边。不管他帮不帮张启山,沈家都支持他。”
沈昭宁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伯安端起茶杯,“但你要记住——别跟张启山走太近。”
沈昭宁忍住笑:“爹,你放心,我也不喜欢姓张的。”
沈伯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他说,“二月红的父母过世之后,红家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人。你去的时候,别太冒失。”
沈昭宁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心思深沉?没关系,她最喜欢挑战这种人了。
第二天下午,沈昭宁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带着春桃和福叔,去了红家。
红家的宅子在长沙城东,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红灯笼。福叔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打开了门。
这人身形瘦削,眼神锐利,走路带着一股杀气。他看着福叔,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沈家的人。”福叔递上名帖,“来拜访二爷。”
那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目光移到沈昭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等着。”他转身进去了。
春桃小声问:“小姐,这人谁啊?好凶。”
沈昭宁压低声音:“应该是二月红的徒弟,陈皮。”
原著里的陈皮阿四,二月红的大弟子,性格狠辣,对师父忠心耿耿。沈昭宁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下陈皮的人设——这个人不好惹,但也不是不能相处。
不一会儿,陈皮出来了。
“师父请沈小姐进去。”
沈昭宁跟着陈皮穿过前院,走进正厅。二月红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一笑。
“沈小姐。”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心里默默感叹:这人比电视里好看一百倍。
但她面上不显,走过去,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二爷,久仰。”
二月红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一般不握手。但沈昭宁在英国待过,这个习惯改不过来。二月红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和她握了握。
“沈小姐刚从英国回来?”二月红问。
“对。”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上个月刚回来。”
“沈老爷身体可好?”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脾气越来越大。”沈昭宁笑了笑,“我爹让我来问问二爷,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沈家帮忙的?”
二月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老爷有心了。”他说,“但这件事,红家自己能处理。”
沈昭宁没有退缩,而是继续说:“二爷,我爹说了,沈家和红家几十年的交情,不是用来客气的。您要是有需要,尽管开口。”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他说,“你和你父亲,不太像。”
“哪里不像?”
“你父亲说话,总是三思而后行。”二月红微微一笑,“你倒是有话直说。”
沈昭宁笑了:“那是因为我年轻,不怕得罪人。”
二月红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沈昭宁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他唱戏的时候还好看。
“沈小姐,”二月红收起笑容,“你这次来长沙,不只是为了替沈老爷传话吧?”
沈昭宁眨眨眼:“二爷看出来了?”
“你的眼神里有好奇。”二月红端起茶杯,“你想看看红家是什么样的,想看看九门是什么样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爷,您观察力真强。”
“唱戏的人,眼睛得尖。”二月红放下茶杯,“不然看不清台下的人在想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名角,实际上心思深沉,洞悉人心。
这种人,不好糊弄。
但沈昭宁本来也没打算糊弄他。
“二爷,”她认真地说,“我确实想多了解了解九门的事。沈家和红家关系这么好,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二月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什么都想知道。”沈昭宁说,“从九门的规矩,到长沙的地下生意,到最近那个什么军列的事。”
二月红的眼神微微变了。
“军列的事,沈老爷跟你说了?”
“说了。”沈昭宁点头,“但我爹知道的也不多。他说张启山找您帮忙,您不太愿意。”
二月红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的地方。她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二月红放下茶杯。
“张启山想查那列军列,”他说,“但他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查。”
“您不喜欢被人利用?”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换成你,你会喜欢吗?”
沈昭宁想了想,摇头:“不喜欢。”
“那就是了。”二月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红家不做亏本的买卖。张启山想让我帮忙,就得先告诉我原委。他不说,我就不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二月红不是不愿意帮忙,他是不愿意被蒙在鼓里当枪使。他是红家的当家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整个红家。他不能糊里糊涂地跟着张启山去冒险。
“二爷,”沈昭宁站起来,“我爹让我告诉您——不管您帮不帮张启山,沈家都站在您这边。”
二月红转过身,看着她。
“沈老爷的心意,我领了。”他说,“但这件事,红家不想把沈家牵扯进来。”
“二爷,您这是客气了。”沈昭宁笑了,“沈家和红家几十年的交情,您跟我爹客气什么?”
二月红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沈小姐,”他说,“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哪里像?”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昭宁笑了:“那您还跟我客气?”
二月红也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真了一些。
从红家出来,沈昭宁心情很好。
福叔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问:“小姐,二爷怎么说?”
“他说不想把沈家牵扯进来。”沈昭宁上了车,“但我决定掺和。”
福叔:“……”
“小姐,二爷说不掺和,您偏要掺和,这……”
“这怎么了?”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沈家和红家几十年的交情,他有事,我们能袖手旁观?”
福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宁转头看着车窗外,长沙的夜色在眼前铺展开来。
她想起二月红刚才说的那句话——“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笑了笑。
她认准的事,确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她现在认准了一件事——她要去查那个军列。
不是为了张启山,是为了二月红。
沈昭宁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在上面写道——
初见二月红。
结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人很温柔,但心思深沉,不好糊弄。
红家的事:他不想让沈家牵扯进来,但我不听。
下一步:查军列。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本,塞到口袋里。
春桃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姐,你在写什么?”
“日记。”沈昭宁面不改色,“我在英国养成的习惯。”
春桃没再多问。
沈昭宁靠在车窗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查那个军列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红家之后,二月红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陈皮从外面进来,站在他身后。
“师父,沈家的人来做什么?”
“传话。”二月红转过身,“沈老爷说,沈家站在红家这边。”
陈皮皱眉:“沈家不是和张家不对付吗?他们是不是想借红家的手对付张家?”
二月红摇头:“沈伯安这个人,虽然讨厌张家,但不会做这种事。他让女儿来传话,是真心的。”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沈小姐,”他说,“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大家闺秀。”
“当然不像。”二月红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她身上有功夫。”
陈皮愣了一下:“功夫?”
“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二月红喝了一口茶,“她练过。”
陈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月红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昭宁。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当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二月红那张脸,和他说话时的声音,和他笑起来的样子。
“冷静,冷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你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但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长沙的月亮又圆又亮。
沈昭宁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她得去找张启山。
不是为了套近乎,是为了查军列。
她爹说过,别跟张家的人多来往。
但没说不许来往。
沈昭宁笑了笑。
她这个人,最擅长在规矩的边缘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