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到破晓时分才渐渐收势。
窗外天光泛出冷白,皑皑白雪把山野裹得严严实实。招待所的木窗蒙着一层薄霜,屋内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余温。
伏枥是先醒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半睁着眼,看向卧铺另一侧。张起灵还在安睡,呼吸匀净,眉眼沉静,仿佛周遭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冻得人肌肤发紧。
四下望去,山林连绵,白雪无垠。
就在这时,一道浅灰色的影子顺着墙根一闪而过,正是灰仙。老鼠蹲在窗沿,小眼珠滴溜溜转,压低声音,只有伏枥能听得见。

黄皮子带着他们三个躲在附近林子里,不敢贸然露面。如今世道不允精怪公然现世,我们只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
灰仙的声音带着几分憋屈

你的阵法没了,我们和你的羁绊也弱了大半,往后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护着你,人多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了
伏枥指尖抵着窗沿,淡淡颔首
我知道了


还有
灰仙又提醒

那个救你的人,气息很怪。寻常凡人不会有这般气场,他身上藏着说不清的力量,我们几个都不敢轻易靠近他。你自己多留心

兴许你跟着他能碰到机缘,积攒功德
话音落,灰仙转瞬便消失在雪色之中。
伏枥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床上的张起灵。
这时张起灵也醒了。
他睁开眼,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目光落在伏枥身上,平静无波,好似早已察觉他方才窗边的动静,却没有开口追问半句。

雪停了
张起灵低声道。
天色已经大亮,招待所的老板已经在楼下忙活,远远传来人声。此地不宜久留,伏枥沉睡近三十年,身份来历无从解释,若是被旁人盘问,只会徒生麻烦。
伏枥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衫,那方红色的布还裹在臂间,是昨夜张起灵给他的。
我们该走了

张起灵沉静的看着他,知道伏枥是想跟自己走
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多余行李,就离开了招待所。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离开镇子,重新踏入山林,周遭便再无旁人。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树梢,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伏枥走在张起灵身侧,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之人。
他活过民国上海滩,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也和五仙朝夕相伴,可张起灵身上的气息,是他从未见过的类型。没有妖气,没有仙韵,却像一座沉在大地深处的山,厚重,内敛,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
你进山做什么?

伏枥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张起灵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茫茫林海,风声吹过,未生异响
行吧,还挺高冷
伏枥挑了挑眉,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他擅长卜算,能窥测祸福,可面对张起灵,他的术法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看不透这人的过往,也瞧不清他的命数。
这是极少会发生的事。
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什么人?

伏枥侧过头,故意放缓语调,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我在那破庙里躺了快三十年,没有吃喝,没有动弹,你不怕?


你是人
简而言之,你是人,我为什么要怕?他不打探,不逼问,也不因为他的诡异而心生畏惧。
伏枥闻言,心底那点试探的心思忽然落空,转而漾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活了这么久,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求取些什么,求卦象,求富贵,求消灾解难。唯独张起灵,什么都不要。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树梢之上,一道金黄的影子一闪而过,是黄仙。灌木丛里,一团雪白的刺猬蜷在枯枝后,是白仙。远处的树干缝隙,一条青蛇悄然探出头,柳仙的眼眸幽幽望着这边。狐仙则隐在浓密的雪树后面,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狐味飘散在空气里。
五仙尽数现身,却都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张起灵半步。
伏枥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了然。灰仙说的不假,张起灵身上的气场,连东北五仙都要避让三分。
他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众仙暂且退开。
转瞬之间,林间的异动尽数消散,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风雪带来的错觉。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向树林深处扫了一眼,却没有深究。
伏枥跟在他身旁,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
前路漫漫,他修行尽毁,无家可归,旧的道场已经塌在大雪之下。上海滩的旧梦早已成过往,大兴安岭的古庙也不复存在。
可他身边,多了一个雪山的过客
你有事没有完成吧,我如今无处可去,不如,让我跟着你,我可以帮你

这算正式的邀约,与招待所里的试探默许不同
张起灵沉默片刻,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你
没有追问他的目的,没有质疑他的来历,就这么应允下来。
风雪漫过二人肩头,茫茫大兴安岭的雪原之上,两个身世皆如迷雾的人,就此结伴,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或许,这便是命运给他的,一场全新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