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余下炉火余烬微弱的暖光,窗外风雪还在呼啸,风声穿过窗棂,呜呜作响。
伏枥靠在床沿,指尖摩挲着身上那件还带着雪气的红布。
方才灰仙带来的消息在心底盘旋,修行中断,积攒多年的功德散失大半,世道早已不是民国上海滩那个模样
可他面上不见半分颓丧,那双浸过百年风霜的眼底,只余下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
他侧过头,望向卧铺另一侧的张起灵。
男人已经躺了下来,脊背挺直,闭目养神,周身沉静得如同山涧寒石。明明刚背着一个昏睡近三十年的人跋涉过漫山大雪,他的呼吸却依旧平稳,看不出半分疲惫。
伏枥心里五味杂陈。
要论过错,是这人一脚踹开破庙门,拆了五仙的贡桌,破了他布下的困阵,直接令他沉睡的道场轰然坍塌,搅乱了他沉寂多年的修行。可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早已埋在大兴安岭的皑皑厚雪之下,化作山庙底下一捧冻土。
恩与怨搅在一处,叫他无从开口道谢,也无从开口斥责。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响。伏枥辗转了片刻,没有睡意。
他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岁,见过上海滩灯红酒绿的繁华,见过大兴安岭深山古庙里的幽寂,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千千万万,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难道仅仅因为尚存一丝生息,便甘愿耗费气力,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从冰封绝境里背出来吗?
你为何要救我。

伏枥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客房里荡开。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望向他。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好奇打探他的来历,只是淡淡回应

看见你还活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什么大义,也没有什么恻隐的修饰,就如同山间看见一株未枯死的草木,便顺手护住一般。
伏枥微微一怔。
他见惯了世人求卦时的谄媚敬畏,见惯了五仙信徒的虔诚跪拜,世人对他,要么是贪图他的卜算神通,要么是畏惧他一身邪异本领。唯独眼前这人,看待他,就如同看待山中普通的过客,不带敬畏,亦不带忌惮。
你就不怕,我是山里的精怪?

伏枥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眼底藏着一丝戏谑。
大兴安岭的传说流传千年,深山之中,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类。换作寻常人,见到一个在破庙沉睡的少年,早就吓得避之不及。
张起灵闻言,只是平静地摇头

这与我无关
他并不追问少年的来历,不问他为何会躺在此处,不问他身上藏着多少秘密。仿佛那些传闻里的妖异、仙家,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伏枥望着他,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活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被欲望裹挟的人, 为名利、为祸福、为长生,人人皆有所求。
可张起灵,好像什么都不求。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未歇。 伏枥躺回被褥之中,目光落在对面那人的侧脸。火光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得明暗交错。
我叫伏枥,你呢

他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落雪
张起灵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张起灵
这是二人第一次互通名字
伏枥闭上眼,脑海里却挥不去方才雪山之中,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踏过没膝积雪的背影。
他本是漂泊世间的术士,见惯离合聚散,本以为此生只会与五仙相伴,独来独往。
可如今,命运却将他和这个叫张起灵的人见于雪山。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两人同处一室,各怀心事。
他不知道,这一场大兴安岭大雪之下的相逢,会是往后漫长岁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