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雾气阴寒,与寻常山野截然不同。
伏枥走在前头,脚步倏然顿住。
周遭的风雪明明静止,地面积雪却隐隐翻涌着一股阴冷的浊气,土下定是深埋阴煞,缠而不散
“底下有东西。”

伏枥低声开口,指尖轻抬,隔空拂过地面积雪。
他能感觉到底下的封土禁制、阴邪逼人

古墓
身侧的张起灵闻声抬眸,漆黑眼眸扫过整片山林。
无需观气卜卦,仅凭山石走势、冻土裂纹、与风雪流向,张起灵便精准锁定了古墓唯一的隐蔽入口。
只见他身形微动,已然站在了一方塌陷的雪坑前
看此情形,伏枥心中了然
这就是你进山来的目的吧

张起灵没有搭腔,伏枥也习惯了,他跟着走了过去
只见坑下黑黢黢一片,阴风倒灌,空气中带着千年腐朽的土腥气,刺骨寒凉。
这底下压着地脉邪祟,寻常人下去,活不过半炷香。

伏枥垂眸看着黑洞洞的入口,轻笑一声
走吧,我跟你一起下去

张起灵瞟了他一眼,依旧沉默,和伏枥一前一后纵身跃入坑底。
落地的瞬间,尘封多年的墓道尘土飞扬,阴风骤起,两侧石壁斑驳,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张起灵点燃一个火折子,二人一起往里走,借着火光,伏枥大致看清石壁上的纹路,上面刻满早已失传的古老镇邪符咒,只是受岁月侵蚀,大半符文早已斑驳失效,若是再过个几十年,应是彻底压制不住这地底的阴煞
前路三尺,场景变换,细看石壁石砖缝隙处有密密麻麻的孔洞,天花板上有一处翻板,若非观察细致之人难以看出,石板似乎也暗藏玄机

有机关
撂下三个字,张起灵便率先迈步,身形利落如孤雪长风。
只见他目光扫过石壁纹路、地砖缝隙,这千年机关在他眼中便无所遁形。
指尖精准点死机关枢纽,脚步错落,避开所有致命陷阱,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唯一安全的生位之上。
伏枥在一旁看着,挑挑眉
有点儿意思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机关咬合的咔咔声尽数消弭,暗藏的杀局,竟被他徒手破去。
通古今机关,辨天地生煞,以身镇险,步步生安,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伏枥眼光一转,快步走到他身边
走吧,救命神仙

张起灵转身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淡光,似在疑惑他的称呼
要不是你把机关拆了,我不就危险了,你可不就是我的救命神仙吗

看出他的疑惑,伏枥贴心解释道
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张起灵转身继续往前走,伏枥也不恼,跟着走了上去,一路上一口一个救命神仙叫着
行至墓道中段,周遭温度骤降,二人进入一个耳室,耳室里,是几个陪葬棺,按理说里面应该有钱财,但张起灵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观察着石壁上的壁画
有些地方已经花了,不太好辨认,伏枥跟着一起看,大概了解了一些,这是一个古时守山方士的墓
墓主人是一位独居雪山的守山道者,身负世代契约,以自身修为镇压山林地底滋生的蛮荒邪祟,世代守护大兴安岭的地脉平衡,然而地底凶煞破封躁动,山崩雪啸,邪气漫山遍野
道者自知凡身无力彻底根除地脉凶煞,便以自身神魂为锁、以血肉为契,布下绝杀的锁灵阵,将万千地邪尽数封压于自己墓穴之下
他以毕生修为凝出一枚镇山玉符,当作永世镇脉的阵眼
阵法一成,道者神魂溃散,肉身沉眠石室,扛下了这千年阴煞。
然他却不求香火、不留盛名,他葬于深山,让自己沦为永世镇煞的祭品
壁画最后,只剩茫茫白雪、空寂山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觉得他是蠢还是伟大?

岁月更迭,大雪封山,生前修为强盛,与雪山灵物为伴,逍遥自在,死后却只剩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墓,沉埋雪原

世人安然度日,无人知晓深山之中,有人一世孤守,以身殉山,换他们岁岁安稳

真的值吗

石室一片静滞,无人作答,伏枥也不求回答,他收回目光,眼底惯有的散漫淡了几分。
以一身渺小凡躯,替天地负重,百年孤守,甚至无名无姓,同为方士,伏枥是逍遥世外、随性浮沉的术士,而这位墓主,则是殉山而死、永世孤寂的守护者。
或许没有值不值得,蠢笨或聪明,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一旁的张起灵静静伫立在壁画前,漆黑眼眸落在那些献祭壁画之上。
他看懂了壁画里藏着的永生孤寂和孤身镇煞的宿命
也看懂了这种世代背负、无人可替、生生皆苦的命运。

“以身镇脉,断了轮回。”
良久,他低声开口,音色很轻,一句话,道尽所有悲凉。
伏枥侧头看向他,恰好撞进张起灵沉静幽深的眼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看懂了眼前这人眼底常年不散的孤冷
他也孤独吗?
“可惜他生得太早,若是晚生百年,不会孤身一人。”

伏枥唇角微扬,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多了一些笃定
风雪千年,孤墓沉寒。
二人并肩立在壁画之下,一人看透岁月宿命,而另一人不惧岁月
千年孤寂无人解,从此风雪有归人

似是在感慨墓主人的孤寂,可又不仅仅是,何故从此风雪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