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的华山早已被冰雪覆盖,寒风卷着雪粒,像无数把细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天还未亮,星子还挂在墨色的天空,黄药师便小心翼翼地将秦羽书抱在怀中,用厚厚的棉被裹紧,生怕她受一点寒。她依旧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轻颤的睫毛,证明她还活着。
“忍忍,很快就回桃花岛了。”黄药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抱着她,脚步轻快却平稳地走下华山,雪粒从他的青衫上滑落,却没沾到她半分。山脚下早已备好马车,车夫见他抱着人出来,连忙掀开帘子,黄药师轻轻将秦羽书放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才吩咐车夫:“快,越快越好!”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的雪粒打在马车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黄药师坐在车厢里,一手始终握着秦羽书的手,指尖感受着她冰凉的温度,心中焦急如焚。他每隔片刻,就会探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才稍稍安心。可马车的速度,他依旧觉得太慢,时不时掀开车帘,催车夫再快些——他怕,怕这一路的耽搁,会让他永远失去她。
辗转几日,他们终于到了海边,换乘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船舱,黄药师连忙将舱门关上,只留一条小缝透气。他坐在秦羽书身边,为她号脉——脉象依旧微弱,却比在华山时平稳了些,可她还是没醒。按理说,他配的解药能解欧阳锋的蛇毒,她该醒了才对。可她偏就这么昏着,像要把前半生的觉都补回来。黄药师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腕骨,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挫败感:他能破世间最复杂的阵法,能解天下最奇诡的毒,却偏偏对她的 “不醒” 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当年丢了《九阴真经》还让他焦躁。
船行得很快,没过几日,便到了桃花岛。黄药师抱着秦羽书,快步走向药庐——那里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还放着她未缝完的素白襦裙,窗台上的草药早已干枯,却还摆在那里,像在等她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药师几乎住在了药庐。他翻遍了桃花岛所有的医书,从《黄帝内经》到《神农本草》,连早已尘封的、记载着上古奇方的竹简都找了出来,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却找不到任何“昏睡不醒却脉象平稳”的记载。他每天亲自为她熬药、泡药浴、扎针,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药浴要熬够三个时辰,他守在药炉旁,时不时用勺子搅拌,确保药味熬得够浓;扎针时,他屏息凝神,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生怕扎错半分;喂药时,他将药汁熬成糊状,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她嘴里,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可无论他做什么,秦羽书依旧没醒,身体反而越来越凉,像一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玉。若不是每次探她鼻息,都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黄药师几乎要以为,她早已离他而去。
他常常坐在她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跟她说话。有时说桃花岛的事,说桃林又开了多少花,说哑奴又种了多少菜;有时说江湖的事,说郭靖和黄蓉在襄阳打了胜仗,说欧阳锋又在江湖上惹了麻烦;有时,他会拿出玉箫,吹起那首思念冯蘅的曲子,可萧声里没了往日的孤傲,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像海边的雾,浓得散不去。
秦羽书的意识其实很清晰。她能听到黄药师的话,能感受到他为她做的一切——药浴的温热、银针的微麻、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首萧声里的悲伤。她想醒来,想跟他说话,想告诉他自己还在,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她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壳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无法触碰,只能眼睁睁看着黄药师日渐憔悴,鬓边的银发越来越多,心里急得像着火,却无能为力。
这日,黄药师抱着秦羽书,走到了海边那块他们初遇时的岩石旁。海风掀起他的青衫,鬓边的银发被吹得凌乱,他抱着她,坐在岩石上,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是深褐色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
他用指尖轻轻为秦羽书整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阿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醒?是不是嫌这桃花岛太静了?还是想回到你说的那个有高楼、有车马的现代世界?”
没有回答。只有海风的呼啸声,浪涛的拍打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
黄药师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助:“阿羽,你应是喜欢大海的吧?当年你说,你的家乡也有海,只是比这里热闹。”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江湖险恶,蓉儿虽长大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桃花岛也需要人守着,我无法陪你……若我将你葬在这大海里,让你伴着你喜欢的海,你会不会怨我?”
他想起了冯蘅。当年他答应她,等蓉儿能独当一面,就去石墓陪她,可他终究没做到——他放不下蓉儿,放不下桃花岛。如今对秦羽书,他竟还是这般“无能”,连陪她走到最后的勇气都没有。“当年我对阿蘅食言了,如今对你,我竟还是这般没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秦羽书在心里轻轻摇头——她怎会怨他?他救了她的命,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哪怕只是短暂的相伴,也足够了。她本就是误入这个世界的人,能遇到他,能得到他的牵挂,早已是天大的幸运。若能葬在这大海里,伴着她喜欢的海,伴着他的思念,她心里是欢喜的。
回到药庐,黄药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白的襦裙——那是他照着秦羽书当年未缝完的样子,亲手缝制的,针脚虽不如她的细致,却也工整。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又从梳妆盒里取出胭脂水粉——那是他特意让哑奴从岛外买来的,他笨拙地为她扑粉,描眉,画唇,动作生疏却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事。最后,他从发髻上取下那支檀木簪,轻轻插进她的头发里——这是她最珍爱的东西,他要让她带着它离开。
一切准备就绪,黄药师抱着秦羽书,登上了一艘小船。船夫早已被他打发走,他亲自掌舵,任凭海风带着小船向深海驶去。海风越来越大,掀起他的青衫,也掀起秦羽书的裙摆,像两只展翅的蝴蝶,在海面上飞舞。
小船行到深海,黄药师停下船,抱着秦羽书,站在船头。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阿羽,我们要分开了。”他顿了顿,一滴泪落在她的睫毛上,温热的,很快又被海风冻得冰凉,“这一世,我对你不好,让你受了太多苦,若有来生,希望我们能早点相遇,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秦羽书突然觉得眼眶发酸——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东邪,从来都是孤傲的、冷漠的,可如今,他竟为她落了泪。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
黄药师低下头,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那吻带着海风的咸湿,也带着他的不舍。他抱着她,慢慢弯下腰,将她轻轻放进海里——海水很凉,瞬间包裹了秦羽书的身体,她却突然觉得意识清明了许多。
“阿羽,永别了。”黄药师站在船头,看着她一点点沉入海中,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秦羽书的身体在往下沉,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睛——她看到黄药师站在小船上,手中握着玉箫,正在为她吹奏那首熟悉的曲子,萧声悲伤得让人心碎。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海面上的一点星光,渐渐模糊。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渐渐模糊,眼睛也慢慢合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站在船头的身影,和那首永远也吹不完的萧声。
小船在海面上漂着,萧声被海风带着,传得很远很远,像在为她送行,也像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海面上,只剩下无尽的浪涛,和那道孤独的青色身影,在海天之间,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