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像浸了温水的棉絮,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却压不住舌尖突然泛起的苦涩——那是昨夜解毒药的余味,混着喉间未散的血腥气,让秦羽书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跳,落在铺地的干草上,又很快熄灭。
“这是哪里?”她心里犯着嘀咕,裹紧了身上的青色外衫。布料精致带着熟悉的温度,鼻间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香——像极了桃花岛药庐里,黄药师身上常有的气息。可她不敢深想,只当是自己昏沉中产生的错觉。洞穴不大,石壁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洞口被一块巨石挡了大半,只漏进一缕微弱的雪光,映得地上的药箱、水囊格外分明。她下意识地摸向发髻,指尖触到檀木簪的温润,才稍稍安心——这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念想,也是此刻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沙沙——”
洞口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走近。秦羽书的心猛地一紧,所有的松弛瞬间绷紧。她怕,怕是什么山匪或是欧阳锋的人追来,更怕……怕再次落入无法掌控的境地。她下意识地蜷缩到石壁角落,一手紧紧攥住檀木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拢了拢外衫,将自己藏得更隐蔽些。“装睡,先看看情况。”她闭紧眼睛,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只留一丝耳力,捕捉着来人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靠近,带着雪粒融化的湿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指尖带着熟悉的粗糙感——那是常年握笔绘制药方、研磨草药留下的薄茧,像极了黄药师的手。秦羽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底有个声音在喊:“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可她不敢睁眼,怕这只是梦,更怕梦醒后,又是一场失望。
那人见她没醒,便转身走向篝火,弯腰添了些干柴。木柴碰撞的声响中,秦羽书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青衫的背影,挺拔的身姿,鬓边沾着的未化雪粒,还有那熟悉的动作幅度……真的是黄药师!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秦羽书的脑子瞬间乱了。她逃了他一年,从归云山庄到大理,从梅子酒的甜香到华山的风雪,就是想避开这份让她痛苦的情愫,可终究还是遇上了。慌乱中,她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檀木簪,朝着黄药师的后背狠狠扎去——她怕,怕他又要将她带回桃花岛,怕自己再陷进“药人”的身份里,更怕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连被他“研究”的价值都不剩,怕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会被他再次冷漠地推开。
“哼。”
黄药师似早有察觉,身形微微一侧,反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檀木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清矍的脸上覆着寒霜:“醒了就乖乖待着,怎的还动起手来了?”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秦羽书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攥着,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黄药师的脸——鬓边的银丝似乎又多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那怒意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她不敢信,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定是来抓我的,毕竟我私自逃了,还浪费了他一年的寻找。”
黄药师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檀木簪。簪身温润,雕刻的缠枝莲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正是她从异世界带来的那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子,心中泛起一阵柔软,面上却依旧冷漠:“还有力气伤人,看来蛇毒是压下去了。”
“黄药师,你又救了我?”秦羽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以为自己早已逃开,却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与他的重逢。这一年来的平静,像一场易碎的梦,如今被他一戳,便碎得彻底。“为什么每次我快解脱的时候,都是你出现?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痛苦挣扎,很有趣?”她心里委屈,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强装镇定。
黄药师将檀木簪插回她的发髻,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秦小姐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在这华山雪洞里,给你熬药解毒?”
秦羽书被他问得一噎,索性破罐破摔地闭上眼睛,仰起脖子,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呃……好吧,既然被黄岛主抓住了,您要杀要剐,我秦羽书悉听尊便!”她知道,自己私自逃离桃花岛,又“浪费”了他一年的寻找,他定是动了怒。可她心里却藏着一丝卑微的期待——若是他真要动手,或许就能彻底解脱了,不用再受这份情感的折磨。
“谁跟你说我要杀你剐你了?”黄药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这丫头,脑子里除了‘死’,就没别的了?你以为我寻你一年,就是为了杀你?”
秦羽书猛地睁开眼睛,提高声音反驳,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慌乱:“黄岛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江南到处都是您的悬赏令,说要抓一个叫秦羽书的女药人,怎么,如今抓到了,倒不认账了?”她盯着黄药师的眼睛,想从他眼底找到“承认”的痕迹,可看到的,却是他眼底的无奈与……疼惜?
黄药师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心中的怒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奈。他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递到她面前:“我那悬赏……”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没说那悬赏令上虽写着“抓”,却在备注里特意嘱咐江湖人“不可伤其分毫”,没说他寻了她一年,从江南的桃花开到大理的梅落,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还活着。“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秦羽书看着那粒药丸,犹豫了片刻。她怕这药有问题,却又忍不住相信他——毕竟,他若是想害她,早在桃花岛时就动手了。她伸手接过,仰头吞了下去。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比去年桃花岛的汤药还要浓烈,像极了她这一年的人生,苦得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想吐的冲动。“这药的苦,倒是和我的命很像。”她心里自嘲。
篝火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黄药师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疼惜:“这一年,你都去了哪里?怎会中了欧阳锋那老毒物的蛇毒?”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秦羽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棉絮:“那日从归云山庄离开,本想找个地方了断,却被一位云游神医救了。他的徒弟阿离照顾了我一年,原以为能安稳些,前些日子在大理酒馆,却不知被谁暗算了,中了蛇毒。知晓欧阳锋的蛇毒天下难解,顿感时日无多,又遗憾还未登过华山,便又来了此处。”她刻意略去了听到他名字时的慌乱,略去了自己是如何忍着剧痛、一路追寻他的消息赶来华山,只把一切说得轻描淡写。“说了他也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在卖惨。”
“哦。”黄药师应了一声,却显然不信她这般轻松的说法——大理到华山,千里之遥,她这副连走路都要喘的身子,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你说你是来登华山?小丫头,我活了近六十年,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真当我好哄骗?”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伪装,“说!你究竟为何会来华山!”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秦羽书积压了一年的委屈。她看着黄药师冷漠的脸,想着自己这一年的颠沛流离、中毒时的撕心裂肺,想着每次午夜梦回时,他在桃花岛为她熬药的模样,想着那份明知不可得却偏要执着的情愫,眼泪突然决堤而出。
“我说!我告诉你!”她冲上前,一把扯下身上的青色外衫,狠狠扔在黄药师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华山论剑!是因为我想借着寻你解毒的理由,再看看你!是因为我这一年,从来都没放下过你!”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知道你心里只有冯蘅夫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想再看看你,哪怕只是一眼……我怕,怕以后真的没机会了……”
黄药师僵在原地,手中的药瓶“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秦羽书,她的肩膀那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像极了当年初遇时,在海边求死却又不甘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把他当作救命恩人,当作“岛主”,却没想到,这份情愫,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他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上前一步,一把将秦羽书拉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着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傻丫头……早知道你如此,我当年就不该放你走。我寻你一年,不是为了抓你,是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秦羽书愣在他怀里,眼泪还在流,却渐渐停止了颤抖。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熟悉的墨香与草药香,像极了桃花岛的春阳,将她这一年的寒冷与委屈,都悄悄融化了。“原来……他是在乎我的?”她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终于敢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篝火依旧在跳动,火星子映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石壁上的霜花渐渐融化,顺着石壁流下,滴在地上,发出“嘀嗒”的声响,像在为这迟来的告白伴奏。洞口的雪光越来越亮,预示着风雪即将过去,而洞穴里的两人,终于在兜兜转转一年后,将心底的情愫,说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