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是被一阵细微的咳嗽声惊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隔壁房间走到秦羽书的屋前,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秦羽书蜷缩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毫无血色,地上吐满了暗红的血渍,连床榻的锦被都染透了大半。她浑身滚烫,却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像在抵御刺骨的寒冷。
“阿羽!”阿离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伸手探向她的脉搏——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太过自信那压制毒素的药丸,竟没料到欧阳锋的蛇毒如此霸道,短短半日,便已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不能等了!”阿离不敢耽搁,立刻从行李中翻出厚厚的棉被,将秦羽书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脸。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扛在肩头,调整好姿势,确保她不会滑落。而后,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到窗边,推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跃了出去——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接下来的三日,阿离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扛着秦羽书,日夜不停地朝着华山方向赶去。每走一个时辰,他就要停下一次,将秦羽书轻轻放在地上,探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再从锦囊里掏出续命的药丸,撬开她的嘴喂进去。药丸入口即化,却只能勉强吊着她的性命,秦羽书始终昏迷着,偶尔会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阿离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体力早已透支。走到第三日傍晚,他实在撑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开始踉跄。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客栈,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秦羽书扛进客栈,开了一间房。他将秦羽书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趴在床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极沉,连客栈伙计送水的声音都没听见。
第二日清晨,阿离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立刻起身查看秦羽书的状况——她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脉象也稍稍有力了些。阿离松了口气,立刻去客栈门口租了辆马车,嘱咐车夫快些赶路,务必在华山论剑结束前赶到华山脚下。
马车轱轳前行,穿过一片片被白雪覆盖的树林,终于在华山论剑结束的那日午后,抵达了华山脚下。阿离扶着秦羽书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华山高耸入云,山峰险峻,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阿离不禁皱起了眉头:若是他独自一人,登顶自然不在话下,可秦羽书如今昏迷不醒,身体虚弱,根本经不起山上的严寒;更何况,山路陡峭,积雪湿滑,带着她根本无法登顶。
“只能先在山脚住下了。”阿离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秦羽书,走进了山脚下一家简陋的客栈。他开了一间房,将秦羽书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去附近的药铺买了些驱寒的草药,煮了药汤,一点点喂给秦羽书喝。他打算在此处守着,时刻留意山上的消息,等黄药师从山上下来,再拦住他,请他为秦羽书解毒。
接下来的几日,秦羽书始终昏迷着,偶尔会清醒片刻,却很快又陷入沉睡。她的呼吸时强时弱,昏迷中常常又哭又笑,有时会喊着“爷爷”“妈妈”,有时会低声念着“黄药师”,像得了失心疯一般。阿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怕自己一转身,秦羽书就没了气息,到时候,他根本没法向师父交代。
这日清晨,秦羽书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梦中的场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她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呼吸困难,四肢僵硬,抬头望去,只见一艘船上站着一道青色身影,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一点点沉入海底。
“呼……”秦羽书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熟悉的客栈房间布置,简陋的木桌,陈旧的床榻,一切都如此陌生,却让她稍稍安心。她转头,看到阿离趴在桌上睡着了,少年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挂着浓浓的青黑,连头发都有些凌乱。显然,这几日,他为了照顾她,熬得很辛苦。
秦羽书轻轻下了床,走到桌边,伸手为阿离披了件厚厚的外衣。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头发,动作温柔:“阿离,又给你添麻烦了。”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怕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为自己号脉。指尖触到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脉象紊乱,毫无章法——她心中了然,蛇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她此刻竟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胸口的闷痛也缓解了不少。她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写下一张字条:“阿离,我已找到黄药师,随他去解毒了,勿念。你照顾我许久,恩情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她将字条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阿离,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狠下心,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华山之巅,论剑早已结束。黄药师本就对论剑之事不甚在意,又不满黄蓉与郭靖中途下山,便独自一人留在山上。谁知半道上遇到大雪,山路被封,他索性在山中寻了个洞穴,打算待上几日,欣赏华山的雪景。这日,他闲着无事,便在雪地中抓了一只山鸡,打算回去烤着吃,心情颇为舒畅。
秦羽书抱着必死的心,一步步朝着华山攀登。她从小就有个心愿,想看看祖国的三山五岳,如今来到这个世界,若是能在死前登上华山,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雪后的华山,山路陡峭湿滑,可她却毫不在意——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扶着岩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不知走了多久,竟也爬到了半山腰。
可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又下起了大雪。雪沫子被风吹得打在脸上,生疼。秦羽书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躲避,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喉间腥甜翻涌,她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吐着血。鲜血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白雪,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挣扎着想要站稳,却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山下滚去。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的身体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渐渐失去了意识。
黄药师提着山鸡,正朝着洞穴走去。刚走到洞穴附近,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一个被白雪覆盖的蜷缩之物。他心中一动,想着或许是雪地里冻死的野兽,若是能多抓一只,也好改善伙食。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扒开上面的积雪。
雪层渐渐变薄,露出下面人的衣服——那是一件熟悉的青色衣衫,虽然破旧,却让黄药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加快动作,将积雪尽数拂去,露出那人的脸——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不是秦羽书,又是谁?
黄药师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手中的山鸡“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却浑然不觉。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秦羽书的鼻息——微弱,却还存在。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
“秦羽书……”他轻声唤她,声音被洞外的风雪裹得发颤。指尖探向她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拂过指腹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又被更深的心疼攥紧——这丫头的手,冷得像块冰,连指节都泛着青,想来在雪地里躺了许久。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雪地里抱起,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青衫裹住她。
洞穴中央的篝火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跳,落在铺在地上的干草上,又很快熄灭。黄药师将秦羽书轻轻放在干草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他坐在她身边,伸手为她号脉,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且脉象紊乱,带着毒素侵体的滞涩——是欧阳锋的蛇毒,他一眼便认出。
眉头瞬间拧成川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篝火上烤了烤,银针刺破火光,泛着暖融融的光。他低头,仔细核对她胸口的穴位——秦羽书的体质特殊,寻常穴位不敢乱扎,他只能凭着当年在桃花岛研究她病症的记忆,避开她凝血障碍的敏感经络。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专注与紧张照得分明,连鬓边的银丝都泛着暖光。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秦羽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潜意识里抗拒,却又没力气挣脱。
黄药师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眼神软了些。他放缓呼吸,指尖捻着针尾,轻轻转动,内力顺着银针缓缓注入她体内——这是在帮她暂时压制毒素,护住心脉。内力流转间,他额角渐渐渗出细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秦羽书的嘴唇,将药丸送进去,又从水囊里倒出些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他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袖口上,将那处被雪水浸得发暗的布料照得清晰,却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秦羽书的睡颜。火光跳动,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让她多了几分生气。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发丝柔软,带着雪水的凉意,触得他指尖微颤。洞外的雪似乎小了些,风也渐渐停了,只有偶尔有雪粒从洞口滑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说你,跑什么?”他轻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找了你一年,从江南的桃花开到大理的雪落,再到这华山的冰封,你倒好,躲得踪影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