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暮春总裹着三分湿暖的风,从苍山雪巅吹下来,掠过洱海波光,最终缠在城南那家“醉风楼”的酒旗上。酒旗猎猎,绣着的“酒”字被夕阳染成金红,与楼内飘出的麦芽香、卤味香混在一起,酿成江湖独有的烟火气。
角落里,一道青衣身影斜倚在木椅上。男子(秦羽书)一头墨发用素白缎带松松束着,发间插着支温润的檀木簪——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旧物,如今成了男装打扮的点缀。他(她)身形清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指尖摩挲青瓷酒杯的动作,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只是偶尔垂眸时,眼尾那抹不易察觉的柔婉,会悄悄泄露出女子的本相。
酒盏里的梅子酒剩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她)微垂的眼睫。楼内江湖客的闲聊声此起彼伏,有说襄阳战事的,有议丐帮动态的,絮絮叨叨像檐下的雨,秦羽书听得昏昏欲睡,指尖的酒杯都快滑落在桌。
“听说了吗?十日之后的华山论剑,连桃花岛的黄药师都要去!”
骤起的一句话像惊雷般炸醒了困顿。秦羽书的指尖猛地攥紧酒杯,杯沿硌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两个高谈阔论的刀客身上——他们正拍着桌子,说黄药师去年如何在江南重创金兵,又如何重金悬赏寻找一位“秦姓女药人”,语气里满是对东邪的敬畏。
“黄药师……”她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触碰一块烫人的烙铁。原以为这一年的大理风露、苍山烟雨,早已磨淡了桃花岛的记忆,可这三个字入耳,心湖还是骤然掀起涟漪。那些泡药浴的灼热、扎银针的刺痛、他(黄药师)冷着脸递药瓶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瓶……所有刻意尘封的片段,竟都鲜活起来。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梅子酒的清甜压不住喉间的涩,就像这一年的平静,掩不住心底的旧痕。“秦羽书啊秦羽书,你还在盼什么?”她在心里骂自己,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布包——里面藏着阿离刚给的药,也藏着她不敢承认的念想。
“公子,你怎的又偷偷饮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秦羽书抬头,见穿白衣的少年快步走来。阿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干净得像初春的雪,腰间挂着个绣着草药的锦囊,那是他师父——一位云游的神医的信物。他走到桌前,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责怪,活像个管着顽童的小大人。
“哎呀,不妙,又被阿离抓包了。”秦羽书笑着抬手,作势要摸他的头。阿离早有防备,灵巧地往后一躲,她的手落了空,只碰到少年发间的玉簪,叮当作响。
“公子!阿离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许再摸我的头!”阿离气鼓鼓地叉着腰,脸颊鼓得像含了颗糖,可眼底却没真的生气——这一年照顾秦羽书,他早习惯了她这般带着点调皮的亲近。
秦羽书捂着嘴笑,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抱歉抱歉,我这记性,怕是比酒馆掌柜的账本还乱,又忘了。”
“哼!要是公子再这般任性,阿离就真的不理你了!”阿离说着,从锦囊里掏出个白玉小瓶,瓶身刻着细小的“安”字——这是他师父特制的护心药,专为秦羽书的旧疾所制。他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递到她面前,语气又软了些,“喏,把药吃了。方才我去后厨问过,掌柜说你已喝了两盏酒,再不吃药,夜里又要咳了。”
秦羽书看着那颗黑黢黢的药丸,脸瞬间垮了下来。这药虽能稳住她的气血,味道却苦得钻心,比黄药师当年的汤药还难咽。“好阿离,能不能通融一下?晚两天再吃行不行?”她拉着阿离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一年来,她只有在面对阿离时,才敢卸下几分伪装。
“不行!”阿离斩钉截铁地拒绝,把药丸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师父临走前特意嘱咐,你这病断啥都不能断药。我照顾你一年,光为了让你按时吃药,就费了多少心思?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师父非得把你交给我!”
秦羽书知道,阿离又要开启“翻账本”模式了——从她偷偷下河摸鱼,说到她上次偷喝烈酒咳了半宿,絮絮叨叨能说上半个时辰。她连忙伸手接过药丸,捏着鼻子塞进嘴里,不等苦味散开,就抓起桌上的蜜饯含住。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苦笑着看向阿离:“你看,我不是乖乖吃了?别念叨了,再念下去,掌柜的都要过来赶人了。”
阿离这才满意地收起药瓶,可眼神突然变得严肃,盯着她问道:“那个黄药师,你认识?”
秦羽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指尖的蜜饯都差点掉在桌上。她强装镇定,端起空酒杯摩挲着,故作轻松地反问:“阿离为何突然问这个?不过是江湖上的名号,我怎会认识?”
“方才你听到‘黄药师’三个字时,脸色都变了。”阿离的眼神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你攥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还说不认识?”
秦羽书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自己的反应竟这么明显。她垂眸看着杯底的酒渍,声音轻了些:“哦?有这么显眼吗?许是我听着新鲜,一时走神罢了。”
“不止新鲜。”阿离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凑近了些,“我去年跟着师父在江南行医时,就听说黄药师在重金悬赏——找一位叫秦羽书的女药人,说那女子有凝血之症,穿着素白长裙,还带着支檀木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羽书发间的檀木簪上,语气笃定,“秦羽,你就是那个秦羽书,对不对?”
秦羽书的指尖猛地一顿,檀木簪的温度透过发间传来,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阿离坦诚道,“师父给你诊脉时,说你的脉象与江湖传言的秦羽书一模一样,又看到你发间的檀木簪,便猜了七八分。他说,能在桃花岛待过,还让黄药师这般记挂的人,定然是你。师父还说,遇到你是天定的缘分,不用追究过往,所以我才没问你。”
秦羽书的心像被温水泡过,泛起淡淡的暖意。她看着阿离清澈的眼睛,突然想逗逗他,便故意皱起眉,捂着胸口作可怜状:“阿离,你该不会是想把我绑去见黄药师,换那笔赏金吧?我听说,他悬赏的银子,够买十座这样的酒馆呢。”
阿离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脸瞬间涨红,连忙摆手:“我才不会!师父说过,医者不能见利忘义!”可他见秦羽书笑得狡黠,又故意板起脸,“不过——你要是再偷偷喝酒、不按时吃药,我倒真的会考虑把你交给黄药师!让他来管你,看你还敢不敢任性!”
“呜呜……小阿离好狠心啊!”秦羽书立刻切换模式,双手揉着眼睛装哭,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师父啊,你快回来吧!阿离要把阿羽卖了换钱,阿羽好可怜啊……”
阿离最怕她这招。明知是装的,可看她眼眶红红的(其实是揉出来的),听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没了办法。他又急又无奈,嗓门不由得提高:“秦羽!你不要哭了!”
这一声呵斥突如其来,音量竟盖过了楼内的喧闹。酒馆里的江湖客都被惊动了,纷纷转头看向角落——有人盯着秦羽书那身惹眼的青衣,有人打量着气鼓鼓的阿离,还有几个眼神不善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粗哑的嗓门响起:“哪来的小崽子,在这儿撒野?”“莫不是想骗吃骗喝,被拆穿了装哭?”
秦羽书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闹。她瞬间收了装哭的模样,指尖飞快攥住阿离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怕他挣脱,又怕捏疼这少年细瘦的骨头。拇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那是他们这一年约定好的“走”的信号,阿离立刻会意,身子下意识往她身后靠了靠。
不等身旁的刀客伸手来抓,秦羽书脚尖在木凳边缘轻轻一点,身形骤然掠起——青衫下摆被气流掀得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堪堪避开旁桌伸来的酒碗。她左手勾着阿离的腰,右手在掠过桌面时顺势扫过,将那碟蜜饯揣进怀里(怕阿离等会儿闹脾气),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青色残影。
“拦住他们!”有人嘶吼着起身,酒壶摔在地上碎裂,酒水溅了满地。可秦羽书的轻功虽不及黄药师那般出神入化,却也练得灵巧——她踩着桌椅边缘借力,避开人群的阻拦,脚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带着阿离像两只飞鸟般掠出酒馆。
门外的风裹着洱海的湿气扑面而来,秦羽书落地时脚掌在青石板上轻点两下,巧妙卸去冲力,避免牵动旧伤。她回头飞快瞥了眼追出门口的酒客,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却没半分停顿,拉着阿离转身就往巷子里跑。阿离被她带得脚下生风,腰间锦囊里的药瓶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却紧紧跟着她的脚步,没敢落下半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理的青石板巷深处,只留下身后酒馆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与暮春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同揉进了苍山脚下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