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归云山庄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秦羽书屋内的烛火还剩一点微光，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跳着，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忽明忽暗。秦羽书本就浅眠，又兼着心口隐隐作痛，忽听得屋角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摩擦声——不是风声，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猛地睁开眼，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触到那柄冰凉的短剑剑柄时，才稍稍定了定神。她没有声张，只装作翻身的模样，将短剑悄悄藏进锦被褶皱里，压低声音喝问：“谁？！”
“是我，你小点声！”
一道娇俏却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从床前传来，秦羽书抬眼望去，只见黄蓉披着一件深色披风，站在床前，乌黑的发髻上还沾着几点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她的手紧紧攥着披风下摆，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藏不住的怒火。
秦羽书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的中衣领口还沾着昨日咯血的淡红痕迹。她看着黄蓉紧绷的脸，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却还是平静地问道：“这么晚了，黄姑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离开我爹。”黄蓉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秦羽书，“你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分心，还会……还会占了我娘的位置！”
秦羽书闻言，反倒轻轻舒了口气。她早就知道，黄蓉一直忌惮她，怕她分走黄药师的关注，更怕她成为冯蘅的“替代品”。这份忌惮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如今被挑明，倒让她觉得轻松了些。“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留着昨日抠出血的浅痕，“只是我如今身子不便，又困在这归云山庄，想走也走不得。黄姑娘若是肯帮我，我感激不尽。”
“你说的是真的？”黄蓉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痛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警惕取代，“你可别骗我——若是你走了又回来，我绝不会饶你！”
“自然是真的。”秦羽书抬眼，目光坦诚，“我这身子，自己清楚。留在你爹身边，不过是多拖累他罢了。如今能走，于我、于你们，都是好事。”
黄蓉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终于松了口气，从披风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丢给秦羽书：“这里有几件换洗衣物，你现在收拾一下，我带你从后门走——我已经让人在庄外备好了马车，不会有人发现的。”
秦羽书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料的温度，心中竟没有半分留恋。昨日那场咯血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哪怕有黄药师的药丸吊着，也撑不了多久。她本就打算寻个无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了结自己，只是碍于黄药师在归云山庄，始终没找到机会。如今黄蓉主动帮她离开，倒省了她许多麻烦。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虽慢，却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黄药师给的那只青瓷药瓶塞进布包，又把短剑别在腰间——不是为了防身，只是想留个念想，或是……以防最后关头不够决绝。收拾妥当后，她跟着黄蓉，踩着墙角的阴影，悄悄穿过归云山庄的回廊。
夜色正浓，庄里的人都已睡熟，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远远地走在另一边。黄蓉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绕开巡逻路线，从一扇小小的角门钻了出去。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轮裹着厚厚的棉絮，显然是为了避免发出声响。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听到动静才抬起头，见是黄蓉，连忙起身掀开车帘。
“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尤其是我爹面前。”黄蓉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塞进秦羽书手里，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这些银子够你生活一阵子了，你走得越远越好。”
秦羽书接过银票，指尖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有些烫手。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多言，只是望着马车外黑漆漆的前路——那路没有尽头，像极了她看不到希望的人生。“黄姑娘放心，从今往后，你们谁也不会再见到我了。”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夜风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说完，她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听到黄蓉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急促却坚定，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载着她一点点远离归云山庄，远离那个让她心绪难平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秦羽书忽然开口，叫住车夫：“大爷，前面若是有山，便把我放在山脚下吧。”
车夫愣了一下，显然不解——好好的路不走，为何要去荒山野岭？但他见秦羽书语气平静，又想起她方才塞给自己的那张厚重银票，终究没多问，只应了声“好”，赶着马车拐向一条岔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山势不算险峻，山脚下长着一片稀疏的杂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清净。秦羽书付了车钱，又多给了些碎银，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才转身走进树林，寻了一块平整的青岩石坐下。
岩石带着夜露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让她发烫的身体稍稍舒服了些。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只青瓷药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的兰花纹——这是黄药师亲手烧制的瓶子，瓶身上的纹路还带着几分笨拙的细致，想来是他闲暇时的消遣。
“黄药师，很高兴能认识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蓉儿，我很快就能实现对你的诺言了。”
她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在掌心——一共十二颗，颗颗圆润，泛着淡淡的褐色光泽，是黄药师花了半月功夫，用桃花岛的奇珍草药炼制的保命丹。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十二颗药丸尽数吞了下去。药丸滚过喉咙，带着草药的苦涩，与她过去五年喝的药味如出一辙。
不过片刻，药效便汹涌地发作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处升起，顺着经脉四处冲撞，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浑身发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比以往任何一次咯血都要猛烈。她张口，一口鲜血喷在青岩石上，暗红色的血渍顺着岩石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溪流。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最后一眼，她看到天边的朝阳正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芒洒在树林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轻轻闭上眼睛，身体软软地倒在青岩石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归云山庄的秦羽书屋内，黄药师正站在空荡荡的床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清晨过来时，便见屋门虚掩着，屋内烛火已灭，床榻整理得整齐，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唤来陆乘风、陆冠英，连庄里的丫鬟仆人都问了个遍，竟无一人知道秦羽书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见黄蓉正拉着郭靖的手，故作镇定地说要去“寻秦姑娘”，可她眼底的轻松却藏不住——那不是担心失踪者的神情，倒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黄药师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素来机灵，若是真不知情，此刻早该急得跳脚，绝不会如此平静。
“蓉儿，秦羽书去哪儿了？”黄药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黄蓉。
黄蓉心里一慌，却还是强装从容，躲在郭靖身后，撅着嘴说：“爹，我怎么知道啊？她有手有脚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难不成还要跟我说吗？”
“你当真不知？”黄药师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她，“昨夜你去了哪里？庄外的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黄蓉被问得一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嘴里却还在硬撑：“我……我昨夜就在房里睡觉，什么马车我不知道！”
“好。”黄药师没有再逼问，可心中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突然想起昨夜秦羽书问他“把药都吃了是不是就不会死”，当时他只当是她闹脾气，如今想来，她那时便已打定了寻短见的主意！
“蓉儿，我先行离开，你好生在庄里待着，不许乱跑。”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疾风般掠出庄门，青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残影，只留下黄蓉和郭靖愣在原地。
黄药师料定秦羽书刚离开不久，走不了太远，便沿着归云山庄外的路一路追寻。他轻功卓绝，脚程极快，沿途的客栈、茶寮都问了个遍，却没见到半点秦羽书的踪迹。他又想起秦羽书素来爱清净，讲究体面，若真要寻死，定然不会选市井喧闹之地，反倒会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于是他调转方向，朝着附近的山林飞去。归云山庄周围的几座山，他翻了一座又一座，从晨光熹微寻到日头正午，连一片沾着血迹的衣角都没找到。就在他快要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块青岩石旁，躺着一只熟悉的青瓷瓶——瓶身刻着兰花纹，正是他昨夜给秦羽书的那只。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瓷瓶，拔开瓶塞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环顾四周，青岩石上还留着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旁边的草叶上沾着几滴血珠，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运起内力，声音穿透山林：“秦羽书！你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雀啼鸣。他又沿着山径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座山翻了个底朝天，无论是岩石缝隙，还是密林深处，都没有秦羽书的踪迹——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一只空瓷瓶，和一滩早已冰冷的血迹。
夕阳西下时，黄药师站在青岩石旁，手中还攥着那只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望着空荡荡的山林，第一次觉得，这天地间的寂静，竟如此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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