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自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像浸了温水的绸缎，温柔地裹住每一寸疲惫的肌肤。秦羽书的意识从混沌中挣脱，睫毛轻颤着掀开，映入眼帘的是药庐熟悉的木梁，鼻尖萦绕着浓郁却不再刺鼻的草药香——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只宽大的浴桶里，桶中盛满了深褐色的药水，水面泛着细微的涟漪，几缕药草的残渣漂浮其上。
抬手想要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手腕处贴着薄薄的纱布，身上还扎着几根银亮的银针，针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又一次没死成。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羽书回头望去，只见黄药师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近，碗中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带着熟悉的苦涩气息。他将碗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的冷意：“张嘴，把这碗药喝了。”
秦羽书没有反抗，乖乖张开嘴。黄药师手中的瓷勺轻轻递到她唇边，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强忍着，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肌肉，不让痛苦的神情显露出来——这些年靠喝药维续的生活，早已让她习惯了这份苦涩。
一碗药喝完，黄药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粒乳白色的药丸。他将药丸递到她口中，轻声道：“含着，解苦。”
药丸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口中的苦涩，秦羽书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她看着黄药师收拾碗勺的动作，轻声问道：“你不是答应成全我的吗？为何又救我？”
黄药师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手中的活计，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改变主意了。”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拔出她身上的银针，动作轻柔了许多，“我救了你三次，你还未报我的恩，就想寻死，于我而言，这可是笔亏本的买卖。”
“报恩？”秦羽书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报恩”这回事——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又能拿什么报恩？“黄岛主，您不是在说笑吧？”
黄药师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却没有往日的肃杀：“秦姑娘觉得，我像是会说笑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秦羽书不敢再反驳。
“我……”秦羽书张了张嘴，心中满是无奈，“我一无所有，又重病缠身，不仅报不了恩，还要劳烦您每日为我施针熬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笔亏本的买卖。”
黄药师闻言，却突然低笑出声。这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洒脱，与他平日的孤傲截然不同：“哈哈，你这丫头，倒还伶牙俐齿。”他收拾好药箱，在浴桶旁的竹椅上坐下，“亏本便亏本吧，我乐意。”
秦羽书看着他，心中越发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轻声道：“那您说，要我如何报恩？”
黄药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曾因一道小伤口血流不止，如今却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缓缓开口：“你这怪病，倒是让我好奇得紧。我要你继续做我的‘药人’，让我研究你的病症，直到治好你为止。”
“好。”秦羽书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她不知道做“药人”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要承受多少痛苦，但她知道，黄药师是真心想治好她——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秦羽书便成了桃花岛药庐的“常客”。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桃花岛上的四季轮换，她大多是透过药庐那扇小小的窗户窥见的——春天，窗外的桃树开花，粉色的花瓣飘进屋内，落在书页上；夏天，蝉鸣阵阵，黄药师会在窗台上放一盆冰，为她驱散暑气；秋天，落叶堆积在窗下，哑奴会按时清扫；冬天，雪花落在窗棂上，屋内却因炭火而温暖如春。
五年的时间，就在每日的药浴、汤药与银针中悄然流逝。黄药师的医术果然高明，在他的坚持下，秦羽书那“伤口流血不止”的怪病竟真的渐渐好转——如今就算不小心被划伤，只要及时包扎，也能慢慢愈合；就连曾经频繁发作的咯血，也变得少见了，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过度劳累时，才会偶尔出现。
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不再像从前那般虚弱，终于可以走出药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黄药师的藏书极多，除了医书，还有诗词、兵法、奇门遁甲之术。他知道秦羽书喜欢读书，便时常从书房抱来几本书，让她打发时间。
这日，天气格外好。春日的阳光温暖不燥，透过桃树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羽书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手中捧着一本《诗经》，正看得入神。
“喂！你居然能出房门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秦羽书的思绪。她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发髻上系着鹅黄色的绸带，身着淡粉色的襦裙，肌肤白皙，眉眼精致，正是长大的黄蓉。只是她的神情依旧带着几分傲气，眼神中满是好奇与警惕。
秦羽书合上书，对着黄蓉温和地笑了笑：“是黄蓉妹妹吧？许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谁是你妹妹！”黄蓉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可别乱认亲戚。”她几步走到秦羽书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的好奇更甚——从前这个女人总是病恹恹地待在药庐里，如今却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秦羽书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依旧保持着微笑：“不知黄姑娘今日来，有何吩咐？”
“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黄蓉突然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明明心里可能不开心，却还要装得满不在乎，假惺惺的。”
秦羽书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若是我的样子让黄姑娘不开心了，我向你赔罪。”她顿了顿，眼神诚恳了许多，“但我从未生过你的气——你只是个孩子，从前的事，我早已忘了。”
黄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傲气，小嘴微微撅起：“哼！谁要你原谅！”她的目光落在秦羽书的衣服上，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布料虽不奢华，却很精致，样式也新颖。她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警惕：“喂！你身上穿的，是不是我娘的衣服？”
秦羽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随即抬头，语气平静却笃定：“黄姑娘，我有名字，叫秦羽书，不叫‘喂’。”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件衣服，是黄岛主前几日让哑奴去岛外买回来的，并非你娘的衣物。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黄岛主。”
黄蓉看着她坦然的眼神，知道她没有说谎，心中的警惕渐渐散去，却还是嘴硬道：“那就好！”她又瞪了秦羽书一眼，像是在提醒她，“你记住，你只是我爹的‘药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妄想别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秦羽书一眼，见她正低头看书，没有丝毫不满的神情，才轻哼一声，蹦蹦跳跳地离开。
秦羽书看着黄蓉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手中的《诗经》。阳光洒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她轻轻翻了一页，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平静——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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