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的箫声如流水般淌过耳畔,时而清越如崖间漱玉,时而低回如月下诉语。秦羽书的意识在这片悠扬的乐声中缓缓回笼,像沉在水底的羽毛,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托起。她睫毛颤了颤,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垂落的白纱帷幔,纱幔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将床榻拢成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肌肉僵硬得像生了锈,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带着酸涩的痛感。挣扎着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古床上,床柱是温润的梨花木,床头挂着浅青色的纱帐,帐角坠着小小的玉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叮铃”声。环顾四周,屋内陈设雅致得不像话:靠墙摆着一架古朴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线装书籍;窗边放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字,砚台里还残留着半池墨汁;墙角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瓷器玉器,件件透着精致。
“这便是阴曹地府吗?”秦羽书心中满是疑惑。她自幼读的书中,地府要么是森然可怖的阎罗殿,要么是幽暗阴冷的忘川河畔,可眼前这屋子,却温暖得像江南水乡的闺房,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香,丝毫没有半分阴森之气。
她扶着床沿慢慢下床,双脚刚触到地面,便因长时间卧床而一阵虚软,连忙扶住身旁的梳妆台才稳住身形。梳妆台上嵌着一面黄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明亮,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中衣,衣料柔软亲肤,却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颧骨处因发烧未退而泛着淡淡的潮红,嘴唇干裂,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倒真有几分“鬼魅”的模样。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端着一个青瓷碗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只是脸上带着几分怯懦。他抬头看到站在梳妆台前的秦羽书时,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碗险些脱手,反应过来后,竟丢下碗转身就往外跑,连门都忘了关,只留下碗落在地上发出的“哐当”轻响。
秦羽书看着少年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又看向镜中的自己:“看来,我这模样确实吓着人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碗,幸好碗没摔碎,里面盛着的米粥还冒着热气。将碗放在梳妆台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桃木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凌乱的长发——发丝柔顺,只是因为生病而少了几分光泽。梳到一半时,她在梳妆匣的底层发现一支青玉簪,簪身雕着简单的竹叶纹,触手温润。她抬手将长发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用青玉簪固定住,镜中的自己瞬间多了几分利落,气色也似好了些。
她又在屋角找到一个铜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面还浮着几片新鲜的桃叶。取来一块干净的棉帕,蘸湿后轻轻擦拭脸颊——清凉的水意驱散了些许昏沉,也让干裂的嘴唇滋润了些。正当她拧干棉帕准备放回盆中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却又透着几分洒脱不羁:“醒了?”
秦羽书握着棉帕的手一顿,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逆光中,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他身形颀长挺拔,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他的面容清矍,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孤傲,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阳光透过门框落在他身上,将青衫的衣角染成淡淡的金色,竟让他周身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秦羽书一时看得怔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曾读过的话语,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形相清矍,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先生之貌,竟与书中描述的雅士别无二致。”
黄药师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步走进屋中,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青瓷碗,又落在秦羽书苍白却已整洁的脸上,淡淡开口:“看姑娘气色,想来已无大碍。”
秦羽书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连忙问道:“先生可是……昨夜的鬼差?这里,便是阴曹地府吗?”眼前这男子的青衫,与昨夜盖在她身上的那件极为相似,连身上的墨香都如出一辙,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昨夜那道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
“哈哈——”黄药师突然低笑出声,笑声爽朗,带着几分玩味,“你竟将我桃花岛当作阴曹地府,还把我当成了鬼差?丫头,你且摸摸自己的脉搏,看看是否还有心跳——你分明还活着。”
“我还活着?”秦羽书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指尖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虽微弱却有力;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的温度与触感。可医生明明说她早已油尽灯枯,连最后一口气都该在沙滩上断绝,怎么会……她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看着屋内古色古香的陈设,心中的疑惑更甚,“可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熟悉的地方,先生的衣着,屋内的摆设,都像极了书中描写的古代……若不是地府,又能是哪里?”
黄药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碗被少年丢下的米粥,又从药罐中舀出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兑在米粥里,搅拌均匀后才端到秦羽书面前:“先把这个喝了。你发烧未退,又体虚,这粥里加了温补的草药,对你身子有好处。”
秦羽书迟疑地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低头抿了一口,粥里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比爷爷生前为她熬的药膳还要苦上几分,可她却没有皱眉,反而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这苦味如此真实,让她越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更不是在阴曹地府。
喝完粥,她将空碗递还给黄药师,目光中带着急切:“多谢先生相救。只是不知,我现在究竟在何处?先生又是何人?”
黄药师接过碗放在桌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场:“我乃桃花岛岛主,黄药师。你既醒了,不妨说说,你是如何流落到这桃花岛的?”
“黄药师?桃花岛?”这两个名字像惊雷般在秦羽书脑海中炸开,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她自幼酷爱读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对“东邪”黄药师的名字熟稔于心——那个亦正亦邪、精通药理、武功高强的桃花岛主,那个只存在于小说中的人物,怎么会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说的桃花岛,可是……南宋时期的桃花岛?”
黄药师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这丫头,问的倒是奇怪。如今本就是南宋,难不成你烧糊涂了,连年月都记不清了?”
“南宋……真的是南宋……”秦羽书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她双手撑着桌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里不停喃喃着:“我居然来到了《射雕英雄传》的世界……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科学……”
她明明只是想在海边体面地结束生命,怎么一睁眼,就穿越到了几百年前的南宋,还遇到了小说中的黄药师?她的家人还在现代等着她,她的人生虽然短暂,却也有着牵挂的人,如今却被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在哪里。
黄药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开口:“你身子还弱,需再卧床休养几日。这几日,方才那个少年会来照顾你,他叫哑奴,虽不能说话,却懂事能干,你有什么需要,跟他比划便是。”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你的伤口还需每日换药,我已将草药放在桌上,哑奴会帮你处理。”
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秦羽书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瓣,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绝望。
她本以为死亡是解脱,是结束病痛折磨的唯一方式,可没想到,命运却跟她开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她不仅没死成,还穿越到了陌生的时代,拖着这副病入膏肓的身体,连亲人的面都见不到。以后的日子,她还要继续忍受凝血障碍的折磨,还要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的时代挣扎求生,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让她痛苦。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冰冷的梳妆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抬手抹去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就像一叶漂泊的孤舟,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只能在风雨中独自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