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清尘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扶桑剑柄，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没到眼底。

“是。”

他认了。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遮掩。

泠寒握着冰魄剑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原以为清尘会否认，会狡辩，会找出一百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这人只是站在那里，坦然地说了一个“是”字，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什么？”泠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清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像是长辈面对不懂事的晚辈那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泠寒，你太年轻了。”清尘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臂，语气竟然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不知道当年的局势有多凶险。魔渊封印松动，墨渊在魔界蠢蠢欲动，仙界各派人心惶惶。我得到消息，墨渊的妻子怀了孕，打算将孩子送往人间抚养。如果那个孩子长大，继承墨渊的血脉，魔界就有了新的旗帜。”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泠寒：“所以我让人传了一封信给墨渊，告诉他他的妻子背叛了他。只要他们反目，那个孩子就永远不会出生。墨渊被封印在魔渊出不来，他的妻子在魔界孤立无援，孩子自然也就没了。”

泠寒的指尖几乎嵌进了冰魄剑柄里。

“你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目的？”清尘笑了一声，“当然是守住仙界的太平。泠寒，你觉得墨渊的妻子无辜，觉得那个孩子无辜，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养大成人，他会成为什么？他会成为魔界复兴的旗帜，会带领万魔冲破封印，会杀光仙界所有人。”

“所以你就伪造证据，让墨渊以为他的妻子背叛了他。”泠寒一字一句地说，“你让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独自承受丈夫的误解和仇恨，让她在孤立无援中死去。”

清尘脸上的笑淡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死的时候……我并不知晓。我原本的计划是让墨渊与她断绝关系，然后将她软禁在璃月宫，等孩子出生后再做处置。但她逃了，逃回了魔界，在魔渊外围生下了孩子，然后……”

他没有说完。

“然后难产而死。”泠寒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留下两个孩子，一个被仇箐带走，一个被丢在人间。清尘宫主，这就是您口中的‘守住太平’？”

清尘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他的语气忽然变了，那点长辈的和蔼褪去，换上了一层审视和警惕，“墨渊被封印在魔渊里，不可能告诉你这些。谁？谁跟你说了什么？”

“您不需要知道。”泠寒向后退了一步，冰魄剑从鞘中抽出三寸，寒霜沿着剑身蔓延，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凝出一条细长的冰线，“清尘宫主，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完了。”

他转身便要走。

“泠寒。”清尘在身后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你要做什么？去找墨渊？去帮那个魔头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泠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尘宫主。”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淡，“二十年前您做的事，我不评判。但墨离是我养大的孩子，谁动他，我跟谁过不去。”

他走了。

清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了抚腰间的扶桑剑，低低地笑了一声。

“云中君。”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泠寒回到偏殿外时，系统的封锁屏障还在。他抬手按在屏障上，灵力灌入，屏障无声裂开一道口子。他侧身闪入，屏障随即合拢。

墨离还在睡。

少年蜷在榻上，被子被他裹得乱七八糟，大半都掉在了地上。泠寒走过去将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手指碰到墨离肩膀时，少年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你去了好久。”

“去见了个人。”泠寒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浑身疼。”墨离皱着眉抱怨，往他这边蹭了蹭，将脑袋枕在他腿上，闷闷地说，“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装回去，哪哪都不对劲。”

泠寒没有推他，只是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墨离。”他忽然开口。

“嗯？”

“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墨离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泠寒以为他不想说。

“她叫月华。”墨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死之前一直把我抱在怀里，很暖和。那年我太小了，只记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不该信那个人，不该把玉佩弄丢，不然我父亲就能找到我们了。”

泠寒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后来仇箐来了，把我母亲埋在了血枫林里，然后把我哥带走了。”墨离垂下眼帘，“他嫌我太小，带着累赘，就把我丢在了人间。”

“你恨他吗？”

墨离想了想，摇头：“不恨。他把我丢在人间，我才能遇到师尊。如果当年他把我也带走了，我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少年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抓住了泠寒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师尊，你问这些做什么？”

泠寒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还带着少年特有的修长。他想了想，决定不再瞒他。

“我三天后要去见一个人。”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你父亲。”

墨离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父亲墨渊，当年和我做过一笔交易。我告诉他，他妻子的死另有隐情，他答应出来之后不伤仙界之人。可现在你哥哥在催动双生咒害你，他手中的双生咒玉佩被你父亲拿走了。我要去见他，问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墨离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不知所措，最后全都沉淀下来，化成一种泠寒读不太懂的东西。

“师尊……”墨离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早就知道我父亲是谁？”

“在你来仙界之前就知道了。”泠寒没有回避，“我去魔渊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卷进来。”泠寒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的发丝滑到眉心，轻轻按了按，“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长大，不用背负什么魔尊血脉，不用去面对你哥哥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可我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墨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双臂一伸，将泠寒整个人抱住了。这次他抱得很紧，脸埋在泠寒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泠寒肩头，带着些许潮湿的鼻音，“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必须去。”墨离抬起头，眼眶微红，可目光却异常坚定，“那是我父亲。师尊跟他做交易是为了我，那我也该去见他。而且……”

他顿了顿，伸手按在自己胸口，那枚魔尊令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他取走了双生咒的玉佩，也许有办法帮我彻底断开跟哥哥的联系。我不去，师尊一个人面对他，我不放心。”

泠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在墨离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行。但到了那儿，一切听我的。”

墨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那个乖巧讨赏的模样。

“好，都听师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