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来得比泠寒预想的还要快。
天还没亮,行宫石门便被人从外面叩响。岳鹏带伤迎出去,不到一炷香便折返,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身赤红锦袍,腰悬扶桑剑,眉目俊朗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行走间衣袂翻飞,像是把一团火带进了这座阴沉的地下行宫。
“云中君!”清尘一进主殿便朗声唤道,声音洪亮得震得石壁嗡嗡响,“老友!多年不见,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云中君靠在榻上,看见来人,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清尘……你怎么来了?”
“仙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清尘大步走到榻前,毫不客气地抓起云中君的手腕探了探脉,眉头随即皱紧,“伤得不轻。谁干的?”
“魔渊的封印破了。”云中君言简意赅。
清尘脸色一沉。他松开云中君的手腕,环顾殿中众人,目光从岳鹏、郑晨、清风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剑靠在石壁上的身影。
“泠寒。”清尘笑了,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许久不见,又长进了。”
泠寒没有接话,也没有笑。他靠在墙上,冰魄剑横放膝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清尘,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清尘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他打趣道,“小时候还差点做了我义子呢。”
“清尘宫主。”泠寒终于开口,声音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璃月宫离北境不近,您来得到底快。”
清尘挑眉,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地在殿中坐下,将扶桑剑解下搁在膝上,环顾四周:“就剩你们这些人了?”
“各派弟子还在陆续赶来。”岳鹏接话,语气倒是比泠寒热络些,“清尘宫主来得正好,我们眼下缺人手。”
“林峰呢?”泠寒忽然问了一句。
清尘顿了一下,神色淡了几分:“他留在璃月宫镇守。魔族也盯上了南疆,他走不开。”
泠寒没再追问,垂下眼帘,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清尘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转向云中君,两人开始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布防。泠寒听了几句便起身出了主殿,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回到偏殿时,墨离还昏睡着。少年躺在榻上,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但依旧瘦削憔悴。清风守在榻边正往香炉里添安神的药草,见泠寒进来,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情况还稳定。
“你守了一夜?”泠寒问。
“哪能啊,我半夜被秦云叫去给岳鹏换药了,岳鹏伤得比看着重。”清风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站起来,“不过墨离这边我一直让药童看着,没出什么岔子。对了师尊,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璃月宫那位了,他怎么来了?”
泠寒没回答,只淡淡道:“你再去歇会儿,我看着他。”
清风看出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拍了拍衣袍便走了。偏殿里只剩下泠寒和昏睡的墨离。
泠寒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墨离的额头,微凉的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墨离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气息,下意识地侧过头,将脸往他掌心贴了贴。
泠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墨离刚被他带回傲雪阁那天。十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床角不敢睡,非要握着他的手才肯闭眼。他当时坐在榻边看着这孩子,心里想的全是系统给他的任务——扮演反派师尊,虐待主角,推动剧情发展。
可他看着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看着那双死死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小手,怎么都下不去手。
于是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反派。系统扣了他无数积分,剧情偏离度一路飙升,他全不在乎。他把墨离养大了,养得健健康康、活泼黏人,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师尊。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偏离剧情的每一步,他都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发现墨离的身世。也许早点知道,他就能早点防住那个哥哥,防住那双生咒。
“师尊……”墨离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泠寒俯下身去:“我在。”
墨离没有醒,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手指摸索着抓住了泠寒的衣袖,攥住之后才慢慢舒展开,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心的东西。
泠寒看着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三天后,我去血枫林。
「宿主,墨渊的实力在你之上。单独赴约风险很大。」
「我知道。」
「而且清尘来了。你若离开,清尘若对墨离不利——」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泠寒打断系统,目光从墨离脸上移开,落在偏殿石门外的通道方向,「我要你在我不在的时候,锁死这间偏殿的入口。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你是要我把墨离关在里面?」
「保护他。」泠寒纠正,「清尘若知道墨离是墨渊的儿子,他会做什么?」
「根据原书剧情,清尘会利用墨离作为要挟墨渊的筹码。」
「所以。」
「明白。我会执行封锁协议。但宿主,系统无法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封锁结界,最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了。」
泠寒站起身,将墨离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掖好。少年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抿了抿,没有醒。
泠寒俯身在他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睡吧。”他低声说,“师尊很快回来。”
他转身走出偏殿,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系统001的封锁协议随即启动,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屏障笼罩了整个偏殿入口,将内外彻底隔绝。
泠寒迈步走向行宫主殿。他要去见清尘一面,试探一下这个人此次前来的真实目的。然后在三天后,去血枫林见墨渊。
他需要知道墨渊到底想做什么,也需要从墨渊那里拿到能证明清尘当年所为的证据。只有把清尘的底掀了,才能彻底解除这个隐患。
否则,墨离永远活在被清尘暗算的阴影里。
主殿中,清尘还在与云中君说话。泠寒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谈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冰魄剑出鞘半寸,霜寒之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在殿门两侧的墙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然后他收了剑,推门而入。
“清尘宫主。”泠寒站在门口,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许久不见,晚辈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清尘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起身:“好啊,正好我也想跟贤侄叙叙旧。”
泠寒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尘从他身边走过时,泠寒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那是扶桑剑鞘上常年浸润的焚天之火残留的味道。这种火可以烧尽世间万物,包括魂魄。
清尘走出主殿,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处拐角停下,转身看着泠寒。
“说吧,什么事?”
泠寒站在他对面三丈远的位置,冰魄剑横在身前,目光冷而静。
“我想问清尘宫主一件事。”泠寒的声音很平,“二十年前,您去过一次魔界边境。对吗?”
清尘脸上的笑微微凝了一瞬。
“您去见了一个人。”泠寒继续说,语速不快,一字一顿,“那个人手里有一封密信,是您伪造的。收信人是魔尊墨渊。”
清尘没有说话。他脸上那点不羁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泠寒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表情。
“贤侄。”清尘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
“您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