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三天转瞬即逝。

墨离的恢复比清风预想的要快。双生咒被强行中断之后，少年体内的经脉虽然损伤严重，但魔族血脉的自愈能力惊人，加上清风日夜施针用药，到第三天清晨，墨离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清风收针时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魔族血脉就是不一样，换作旁人伤成这样，少说躺上三个月。”

墨离端着粥碗笑：“那是我师尊照顾得好。”

泠寒站在窗边没理他。

这三天里，清尘来过两次偏殿门口，都被系统屏障挡了回去。泠寒隔着屏障看见清尘站在外面，面色平静，伸手敲了敲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然后笑了笑便走了。他知道清尘在试探，也在等待。等他离开之后，清尘一定会找机会动手。

所以泠寒必须在那之前把墨离带走。

第三日清晨，泠寒将冰魄剑佩好，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袍，将墨离裹进一件宽大的斗篷里，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少年缩在斗篷里像只被包起来的猫，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泠寒。

“师尊，我们怎么出去？清尘在正门那边。”

“走后门。”泠寒说，“清风在后门的阵法上给我留了一条暗路。”

两人从行宫后门悄悄离开时，天色尚未全亮。北境的寒风迎面扑来，泠寒将墨离往身边拢了拢，御剑而起。冰魄剑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血枫林在仙界的东侧边境，与魔界接壤，是仙界灵气最稀薄、魔气最浓郁的地带。泠寒御剑飞了大半日，远远看见天际出现一片暗红色的林海时，放慢了速度。

血枫林远比传闻中更加骇人。方圆百里的枫树全部呈现一种深暗的血红色，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浓稠的灰白色雾气，隐约能听见不知名生物的嘶鸣从深处传来。空气中的魔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泠寒的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师尊。”墨离从斗篷里探出头来，皱了皱鼻子，“这里的味道好难闻。”

泠寒没说话，只是将剑身压低，在林缘缓缓降落。脚一沾地，他便将墨离护在身后，冰魄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寒霜自动向外扩张，在两人周围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晶结界，将浓烈的魔气隔绝在外。

“往前走。”泠寒说，“小心脚下。”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深入林中。越往里走，魔气越浓，枫叶的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连树干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

墨离忽然抓住了泠寒的衣袖。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有人在看我们。”

泠寒脚步一顿。他感觉到了。四周的枫林深处，至少有十几道气息同时锁定了他和墨离，每一道都强得让人头皮发麻。但那些气息没有敌意，只是静静地蛰伏在暗处，像是在等什么人下令。

“墨渊的人。”泠寒低声说，“别慌，继续走。”

再往前百步，枫林忽然散开，露出一片空旷的圆形空地。空地上的枫树全被砍伐殆尽，只剩下一个个齐膝高的树桩，树桩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围成一圈。空地正中，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立在那里，碑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镇魔塔。

但镇魔塔已经不在了。

泠寒目光一扫，瞳孔骤缩。石碑后方原本矗立高塔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塔基还在，可整座塔从底部开始向上断裂，碎石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

“来晚了？”泠寒皱眉。

“不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

泠寒猛地抬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石碑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袍，衣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一头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垂在肩头。男人的五官与墨离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更加冷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泠寒。

墨渊。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仇箐一身暗红铠甲，腰悬双刀，面容冷峻，目光死死盯着泠寒身后的墨离，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泠寒。”墨渊站定，与他对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某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疲惫，“多年不见。你倒是比当年沉稳了。”

泠寒没有放松警惕。他感觉到身后的墨离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墨渊。”泠寒开口，声音平稳，“双生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泠寒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裹在斗篷里的少年身上。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

“这就是他。”墨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月华的儿子。”

墨离从泠寒身后探出头来。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被封印在魔渊万年、被所有人称为魔头的男人。他原以为自己会恨他，或者怕他。可此刻他看见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站在废墟前，眼里含着浑浊的泪光。

墨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叫出来。

墨渊也没有逼他。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暗红的玉佩，玉面上刻着交缠的双鱼纹路，玉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微微泛着光。

“双生咒的玉佩我拿到了。”墨渊将玉佩托在掌心，看向泠寒，“但我只能压制它，无法彻底解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另一个孩子也在这里，由我亲手将玉佩一分为二，各自归还。”墨渊的目光沉了下去，“但仇箐说，他不会来。他恨我，也恨他弟弟。他觉得月华当年抛弃了他，带着墨离逃去了人间，把他一个人丢给了仇箐。”

仇箐站在墨渊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反驳。

“那你打算怎么办？”泠寒问。

墨渊将玉佩收回袖中，抬头看向血枫林深处。那片黑暗的密林尽头，便是魔界的入口。

“我去找他。”墨渊说，“这件事因我而起，该由我来了结。泠寒，我答应过你不伤仙界之人，这话依然算数。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照顾墨离。”墨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声音低哑，“我走之后，他不能再回仙界。清尘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对吧？”

泠寒没有否认。

“带着他往北走，去极北冰原。那里有一座旧时的仙宫遗迹，是当年月华藏身的地方。那里有她留下的禁制，可以隔绝一切追踪。让他在那里养伤，等我回来。”

泠寒沉默了一瞬。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墨渊坦然道，“也许很快，也许……回不来。但我会把这件事了结。”

墨离忽然从泠寒身后冲了出来。

“等一下！”少年声音发颤，站在两人之间，看看墨渊又看看泠寒，最后将目光定在墨渊脸上，“你……你一个人去？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哥。你打算怎么‘了结’？”

墨渊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少年，看着他与月华如出一辙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在墨离头顶轻轻落了一下。

“别担心。”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我欠你们母子的太多，不会再欠一条命。我会把他带回来。”

墨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泠寒拉住了。

泠寒看着墨渊，目光沉沉：“墨渊，我再信你一次。”

墨渊笑了一下，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温度。他转身大步朝血枫林深处走去，仇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浓稠的魔气吞没，消失在黑暗之中。

空地上只剩泠寒和墨离。

墨离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泠寒走到他身边，伸手将斗篷的兜帽给他重新拉好，遮住被寒风吹红的耳朵。

“等他把人带回来，你再问。”

墨离抬头看他，眼眶微红，却弯了弯嘴角。

“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