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守岁。一家人坐在炕上,围着火盆嗑瓜子。张胜和张利早就撑不住了,歪在炕上睡着了。张楚和张欣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志红抽着烟,王老五在纳鞋底。
张峰倚在窗边,目光投向外面沉寂的夜色。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鞭炮的脆响,偶尔有烟花骤然绽放在漆黑的天幕中,红的、绿的光芒交织,刹那间映亮了半片天际,也映在他略显沉思的脸上。
“二哥,你在市里到底干的是啥活?”张欣忽然问。
“饭馆打杂。”张峰说,“洗碗、择菜、拖地,啥都干。”
累不累啊?
“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那么累了。”张峰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只是偶尔,会想家。”
张楚小声说:“我也想家。在外面租房子住,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欣也附和着说道:“可不是嘛。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房间里黑咕隆咚的,静得可怕。我连灯都不敢开,生怕那一瞬间的光亮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黑暗中藏着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峰心里一紧。他知道两个妹妹在外面不容易,但亲耳听到她们说出来,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过了年,跟我去市里吧。”张峰说,“我那边的饭馆旁边有个小旅馆,我跟老板娘说说,看能不能让你们先住几天。然后你们去找工作,找到了就安定下来。”
“能行吗?”张楚有点犹豫。
“试试呗,不行再说。”张峰说,“总比现在强。”
王老五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针线没停,嘴上说:“你们姐弟三个在外面,要互相照应。小峰,你是男的,要多操心。”
“妈,我知道。”张峰点头。
张志红将烟袋轻轻磕了磕,声音低沉而温和:“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那几亩地,总能养活人,饿不死。”话语间,透着一股朴实的底气,像是田埂上经年累月扎根的野草,坚韧又无声地传递着踏实与安慰。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张峰听出了父亲话里的不舍。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烟花。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张楚和张欣也撑不住了,打着哈欠去睡了。王老五把火盆里的火拨了拨,也上了炕。
张峰却睡不着,披着棉袄出了屋。
院子里很静,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县城的星星比市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夜,父亲带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父亲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小峰,你看那七颗星,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张峰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