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天还没亮,王老五就起来了。
张峰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听见母亲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笃,有节奏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院子里依然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唯独厨房透出一抹暖黄的光。张峰裹紧身上的棉袄,踩着微凉的地面走了过去。他看见母亲正佝偻着背,双手握着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剁着肉馅,动作虽慢却充满节奏感。一旁的盆里浸着翠生生的白菜,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泛起点点湿润的光泽。案板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清澈的水面漂浮着一块切得方正的姜,还有几瓣饱满的蒜,淡淡的辛辣气息悄然弥散在空气中,混合着肉香,勾勒出家常的温暖和岁月的静谧。
“妈,我来吧。”张峰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刀。
王老五直起腰,锤了锤后腰,看着儿子笨拙地剁馅,眼里露出笑意:“你慢点,别剁着手。”
张峰刀法不行,但力气大,一通乱剁,肉馅很快就成了形。王老五把白菜切碎,攥干水分,和肉馅拌在一起,加上姜末、蒜末、盐、酱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饺子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才上劲。”王老五一边搅一边说,“以后你娶了媳妇,让她也这么弄。”
张峰不好意思地笑了:“妈,还早呢。”
“不早了,你都二十三了。”王老五叹了口气,“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张峰没接话,低头继续剁菜。
天大亮的时候,张志红带着张胜和张利贴春联。两个小的踩在凳子上,一个扶着一个贴,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张楚在扫院子,张欣在擦窗户。一家人忙忙碌碌的,院子里到处是欢声笑语。
张峰剁好了馅,又去帮父亲贴春联。他个子高,站在凳子上正好够到门楣。张志红在下面递对联,嘴里念叨着:“上联贴高点,对,就那,下联往下点,别贴歪了。”
“爸,歪了没?”张峰问。
“往左一点,再往左,多了多了,往右一点,行了!”
红彤彤的春联贴上去,院子里的年味一下就浓了。张胜和张利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吓得院子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到处跑。
中午吃饺子。王老五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三个滚之后,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浮了上来。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大汗。张胜和张利比赛谁吃得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两只小仓鼠。
张峰看着弟弟们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家里人终于能吃顿好的,心酸的是这样的日子,一年也就这么几天。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他在饭馆里吃过很多种饺子,但都不如母亲包的好吃。
“妈,好吃。”张峰说。
王老五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