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省刚走进市局大厅，就被迎面而来的秦越拦住了。秦越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锁，显然是有急事。

“陆队，郑小姐那边怎么说？有新的线索吗？”

陆知省停下脚步，接过秦越递来的平板，一边快速浏览上面的信息，一边回答：“夏芸把‘孟怀江’这个人藏得很深，家人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这本身就很反常。秦越，你和老关跑一趟白云寺，重点查夏芸和这个孟怀江是否在那边有过交集，什么时间，见了什么人，一点细节都别放过。”

“明白。”秦越点头，随即指了指平板，“这是刚调出来的孟怀江基础资料。”

陆知省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孟怀江，27岁，凌江本地人。父母为原凌江化工厂职工，已相继病故。中专学历（机械专业），肄业。18岁时因参与街头抢劫被判四年，于七年前出狱。无稳定职业记录，主要活动轨迹关联一家名为‘乐园’的酒吧（曾担任保安）。名下登记有三处房产，均位于中档社区，购入时间集中于出狱后三年内。财产来源与明面收入严重不符，疑似涉及灰色产业。！

资料附带的照片上，是一张出人意料的清俊面孔。寸头，眉眼干净，鼻梁高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弧度，眼神却平静得有些空洞，与履历中的“抢劫犯”、“酒吧看场”等字眼格格不入。更像一个沉默寡言、带着些许忧郁气质的年轻白领，或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长这样……”秦越凑过来，啧了一声，“难怪夏芸会……我是说，这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乖乖女，怎么会和这种有前科、背景复杂的人扯上关系，还替他隐瞒？是不知道他的底细被蒙骗了，还是……明知故犯？”

陆知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照片放大，目光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停留片刻。这张脸背后，绝不仅仅是“欺骗”那么简单。财产来源、与夏芸的隐秘关联、以及恰好在案发后失踪……每一点都透着不寻常。

“把资料同步给凌栤，让他立刻部署，排查孟怀江所有已知落脚点和社会关系，尽快把人找到，带回局里。”陆知省将平板递回，语气不容置疑，“找到人后注意方法和安全，我怀疑他背后牵扯的不止夏芸一条线。”

“是！”秦越接过平板，刚转身要走，陆知省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

“陆先生吗？您订的麻记外卖到了，方便到门口取一下吗？”外卖小哥的声音热情洋溢。

陆知省一怔，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他立刻反应过来——鹤守一。只有那家伙总爱搞这种突然袭击，美其名曰“改善人民警察伙食”。

“好，稍等，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对秦越道：“先吃饭，吃完立刻去白云寺。”

两人走到门口，正好碰上从外面摸排回来的易霏霏一行。几个人都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易霏霏眼尖，一眼就瞄到了陆知省手里那个印着“麻记”烫金logo的精致食盒。

“哇哦！”易霏霏瞬间瞪大眼睛，拖着长音，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过来，“陆哥——？麻记？您老今天这是……中彩票了？还是终于决定不再‘虐待’我们的胃，准备带领我们走向共同富裕了？”她可是清楚记得，上周陆知省还因为谁多领了一盒泡面配的火腿肠而“斤斤计较”。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同样啃着食堂馒头归来的队员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

“麻记？就那家人均顶我半月工资的私房菜？”

“陆队，坦白从宽，是不是局里终于给我们支队拨‘美容’……不对，‘营养’经费了？”

“得了吧，咱们支队经费紧得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肯定是陆哥个人行为！”

“个人？陆哥那泡面都要算计汤底能不能二次利用的性子……”一个小年轻下意识吐槽，说完赶紧捂嘴，小心翼翼瞟了陆知省一眼。

陆知省提着食盒，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震惊、羡慕、调侃以及一丝“领导腐败了”的控诉目光，嘴角微微抽动。他勤俭持家的形象就这么深入人心？

凌栤刚停好车过来，见状立刻加入了“声讨”阵营，一脸痛心疾首：“陆队，您看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您自己偷偷改善生活，却让我们天天面对食堂大师傅那‘恒久远、永流传’的经典厨艺，这阶级感情还要不要了？我都想打报告调去禁毒那边蹭下午茶了！”

陆知省看着这群活宝，气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求投喂”、“求解释”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看来大家对我这个队长的作风，意见很大啊？”

众人背后一凉，集体噤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鉴于近期支队整体体能测试成绩下滑，为了增强体魄，更好地为人民服务，”陆知省笑容不变，一字一句道，“从今天下班开始，全体参与摸排夏芸案的队员，每天加训操场二十圈。跑不完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几个刚才吐槽最欢的，“我亲自陪练，指导一下近身格斗。”

现场一片死寂。跑圈累归累，跟陆知省“指导”格斗？那绝对是单方面的、令人回忆起警校生涯阴影的“关爱”。众人瞬间变脸，纷纷露出最诚挚的表情。

“陆队英明！”

“我们最爱食堂了！朴实无华有营养！”

“对对对，锻炼身体好！二十圈，小意思！”易霏霏干笑着，悄悄对旁边人比了个口型：狗，还是陆队狗。

陆知省满意地点点头，懒得再理这群戏精，提着食盒，在众人复杂的目送中，径直走向楼梯——他决定去顶楼天台安静享用这份“腐败”的午餐，避避风头。

然而，下午三点，当几大箱包装精美、种类繁多的甜品饮料被送到支队办公室时，所有人都懵了。蛋挞、泡芙、杨枝甘露、手冲咖啡……琳琅满目，分量足够所有人放开享用。

“这……这真是陆队买的？”秦越看着标签上的金额，手有点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易霏霏戳了戳一块提拉米苏，不敢相信。

凌栤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闷声不响地拿起一个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

“怎么了？孟怀江那边不顺利？”秦越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人跑了。”凌栤咽下食物，语气懊恼，“我们扑了个空，他名下的房子都没人，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没踪影。邻居说他好些天没见着了。”

秦越拍拍他肩膀：“别急，这才刚开始。陆队怎么说？”

“陆队说，他跑，恰恰说明问题。已经准备发协查通报了。”凌栤又灌了一大口咖啡，“就是觉得……有点憋屈。”

“行了，先把陆队这‘破天荒’的下午茶享受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抓人。”秦越试图活跃气氛。

办公室暂时被美食和议论声填满，但关于孟怀江和夏芸案的阴云，依然低低地悬在每个人心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

尖锐的手机铃声撕裂了沉睡。陆知省挣扎着从深度睡眠中惊醒，摸过手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凌栤的来电。

他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凌栤激动到变调的大嗓门就炸响在耳边：“陆队！陆队！抓到了！孟怀江抓到了！！！”

陆知省被震得彻底清醒，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火气：“……凌栤，你看看现在几点？”

“呃……一点多？哎呀陆队，重点是人抓到了！孟怀江！”凌栤依旧兴奋。

陆知省深吸一口气，压下骂人的冲动。连续熬夜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了捏眉心，认命地掀开被子：“知道了。我马上到局里。人怎么样？”

“情况有点怪，人不是我们直接抓的。是个凌晨扫街的环卫工人发现的，晕倒在老城墙那边的巷子口，浑身是伤，流了不少血，工人师傅吓坏了就直接报警送附近派出所了，那边核实身份发现是我们要找的人，就给送过来了。”

“伤得重吗？意识清醒？”

“都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到要害。人挺清醒的，就是……特别安静，问什么都不说，眼神有点瘆人。”凌栤描述着，声音低了些。

陆知省眼神一凝。清醒，却异常沉默。“看好他，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快速套上衣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只有零星灯火。他点了支烟，靠在门口缓了缓神，才下楼打车。凌晨的风带着凉意，稍稍吹散了困倦。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脑海中交织着夏芸的照片、孟怀江的档案、N11，以及抽屉里那份沉重的旧卷宗。这个孟怀江，会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吗？

赶到市局时，接近凌晨两点。大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值班人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陆知省刚进门，就看到凌栤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往另一边走廊挪动，显然是想在他到来前“战略性撤退”。

陆知省无声地冷笑一下，几步上前，精准地一把揪住凌栤的后衣领。

“往哪儿跑？”

“陆、陆队！您来了！这么快！”凌栤身体一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人呢？”陆知省没松手，拎着他往审讯室方向走。

“二、二号审讯室。”凌栤像只被扼住命运后颈皮的猫，老老实实回答，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打扰陆老狗睡觉的报应来了！

“详细情况，边走边说。”陆知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凌栤更紧张了。他只能一五一十地把接到派出所通知、接收孟怀江、初步检查伤势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走到审讯室外间的观察室，陆知省松开凌栤，透过单向玻璃看向里面。

孟怀江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和擦伤，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还残留着。衣服上污迹斑斑，有些深色痕迹明显是血。但正如凌栤所说，这些伤不致命。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静地交握着，没有颤抖，也没有不安的小动作。灯光下，他的侧脸依旧能看出那份清俊，但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平静。那是一种经历了某种剧烈冲击后，陷入彻底空洞或决绝的状态。

陆知省静静看了他几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疲惫，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去把初步伤情报告和环卫工人的询问笔录拿来。”他对凌栤吩咐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玻璃后的孟怀江，“另外，通知法医准备，等他这边问完话，需要做一次详细的伤情鉴定和物证提取。”

“是！”凌栤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办事。

陆知省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雾气模糊了玻璃上冷峻的倒影。孟怀江突然出现，又以这种方式出现，绝非偶然。是谁打了他？为什么打他？是灭口未遂，还是……内部惩戒？他和夏芸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一切，又与四年前的“6·17”，与那如幽灵般再次浮现的N11，有着怎样的联系？

审讯室里的灯光苍白冰冷，落在孟怀江身上，仿佛将他隔绝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而陆知省知道，他必须打破这层沉默，无论用什么方法。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十章鸢尾（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