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无忧穿好衣裳出来,院子里站了三个人。
魏无羡,蓝忘机,江澄。
江澄抱着胳膊,靠在树上。“走吧。”
无忧看了他一眼。“地牢不好看。”
“我不看。”江澄说,“我站门口。”
无忧没说话,往院外走。
后山的路是往下走的。
石阶上长着青苔,一步一步往下,越走越凉。走到后来,衣裳上都带了湿气。
金家的弟子在前面带路,手里提着盏灯。
“就在下面。”他说,“我们三个人轮着守,洞口的符是蓝家给的。”
无忧看了一眼那张符。朱砂画的,笔画很密,画了三层。
“他怎么样。”
“不吃,不喝。”弟子说,“也不睡。就那么坐着。”
地牢里没有窗。
灯挂在墙上,火苗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玄冥坐在最里面那个角落。
手上、脚上都上了链子。链子上也缠着符,黄的,旧了,边角起了毛。
他抬起头。
脸比上次更瘦。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贴着骨头。
看见无忧,他没动。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会杀我。”
“我来问事。”
玄冥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那扇门,”他说,“我看见了。”
“什么样的门。”
“石头的。黑的。”他想了想,“没有门环。”
“门后头呢。”
“光。”玄冥说,“白的。像雪。”
无忧没说话。
玄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修了一百三十年的眼,看人只看本相。”
他顿了顿。“这扇门,我不是头一回见。”
无忧看着他。“上一回,在哪儿。”
玄冥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撞来撞去,很难听。
笑完了,他说。
“一百三十年前。极北。”
极北。
冰原,什么都没有。风刮起来,雪是横着走的。
一座没有名字的山,山底下是冰。冰底下,一扇石门。
“门上有光。”玄冥说,“跟你身上那扇,一个颜色。”
“门前头长着一种草。”他顿了顿,“白的,叶子像冰,一节一节。”
“雪魄。”
玄冥抬起头。“你知道。”
“书上写过。”无忧说,“只写了名字。”
“我采过。”玄冥说,“手刚伸过去,门里就有东西看了我一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看一眼,我就飞出去了。躺在冰上,三个时辰才爬起来。”
“后来又去了三次。”他看着自己的手,“三次都进不去。”
“为什么。”
“门认人。”玄冥抬头,“门认的是魂。我的魂,它不认。”
他盯着无忧。
“你进得去。”
无忧没说话。
魏无羡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
“你凭什么说他进得去。”
玄冥转头看他。“他魂上有印。”
“什么印。”
“门的印。”玄冥说,“跟门上一个样子。”
石室里静下来。
无忧看着他。“门后头是什么。”
“不知道。”玄冥说,“我只看见光。”
“白的?”
“白的。”他顿了顿,“亮得看不见东西。像雪盲。”
无忧在他对面坐下来。
石地很凉,凉气顺着衣裳往上走。
“你在那山底下,住了多久。”
“三十年。”玄冥说,“找药找了三十年。”
“找到了?”
“没有。”
“那你靠什么活。”
玄冥看着他。“靠想。”
“想什么。”
“想我要是能进去,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他说,“不用怕风,不用怕冷,不用怕天黑,不用怕明天早上醒不过来。”
无忧没说话。
“一百三十年。”玄冥说,“我每日都怕。”
“你修了一百三十年,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不怕。”玄冥说,“活是顺便的。”
过了一会儿,玄冥忽然开口。
“我有一件事。”
无忧看着他。
“我死了,别埋在土里。”他说,“烧了,撒在那座山上。”
“为什么。”
“我在那儿住了一百三十年。”玄冥说,“别的地方,我不认识。”
无忧没说话。
“你怕死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玄冥看着他。看了很久。
“怕。”
“怕了一百三十年?”
“嗯。”
无忧没说话。
玄冥忽然问。“你不怕?”
“怕。”
玄冥愣住了。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声音也小。
“仙人也会怕。”
“仙人也是人。”
门口,魏无羡的手一直放在陈情上。
“他挖你血的时候,”他说,“你也在怕。”
玄冥看了他一眼。“怕。”
“他挖了五滴。”魏无羡的声音很低,“你哭都哭不出来。”
“不是哭不出来。”玄冥说,“是他没求我。”
魏无羡没说话。
“他求了,我就停了。”玄冥补了一句,“我停了吗。”
无忧看着他。
玄冥想了一下,摇摇头。
“没停。”
“魏无忧。”
“嗯。”
“给我个痛快。”
无忧看着他,没动。
“一百三十年了。”玄冥说,“血也没了,药也进不去。我留着这条命,没什么用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无忧站起来。链子响了一下。
“闭眼。”
玄冥闭上眼睛。
金光从无忧手心里出来,落在他身上。
很轻。
玄冥没有疼,也没有叫。他坐在那儿,肩膀慢慢松下去,头低下去,像睡着了。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散。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成了灰。
灰落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
无忧蹲下来,把灰收进袖子里。
收完了,站起来。
石室里空了。链子还留在原地,符还贴在墙上。
出地牢的时候,日头在头顶。
江澄站在洞口,靠着石头。看见他上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完事了?”
“嗯。”
“人呢。”
无忧没说话。
江澄愣了一下,没再问。
金家弟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罐子。陶的,不大,罐口有点磕。
“找了半天,只有这个。”
无忧接过来,把袖子里的灰倒进去。
倒得很慢。
倒完了,把罐子盖好,抱在怀里。
魏无羡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开口。
“他说的那座山,在极北。”
“嗯。”蓝忘机说。
“极北多远。”
“很远。”蓝忘机说,“过了北境,还有冰原。冬天进不去。”
无忧抱着罐子,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
“三个月。”
魏无羡看着他。
“三个月之后,符就镇不住了。”
蓝忘机看着他,没说话。
无忧继续走。
“先去北边。”他说。
“什么时候走。”魏无羡问。
无忧想了想。
“等我走得动山路。”
风从山背上过来,草伏下去。
罐子在怀里,冷的。
无忧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后面三个人跟着。
谁也没说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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