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宗主是早上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盒,还有一个小瓷瓶。
“药。”他把瓷瓶放在桌上,“一日一粒。九十个,吃到北边,差不多就没了。”
“没了呢。”
“没了,靠你自己撑。”老宗主说,“你身上那两滴血,撑得比凡人久。”
无忧把瓶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沙沙响。
老宗主又把木盒推过去。
“符。我画了三天。”他说,“三个月到的那天,让忘机给你贴。”
“他会?”
“我教了一夜。”
无忧看了一眼蓝忘机。蓝忘机站在门边,点头。
“要是撑不到三个月呢。”
“那就早贴。”老宗主说,“贴完,你会睡三天。”
“睡三天碍事?”
“碍事。”老宗主说,“但比死强。”
他说完就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无忧。
“北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他说,“那地方不讲道理。你别跟它讲道理。”
无忧点头。
老宗主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一会儿,没了。
金子轩来的时候,带着一卷图。
“雁回关。”他把图摊在桌上,“金家的商队最北到过这儿。再往北,没有人走过。”
“多远。”
“从这儿走,一个月。”金子轩说,“快的话二十五天。”
“冰什么时候开。”
“二月。”金子轩说,“冰没开,谁也进不去。风能把人吹走。”
无忧看着图,手指顺着那条线往北挪。
“二月。”
“你的符到什么时候。”魏无羡问。
“正月。”
屋里静了一下。
“那就在关口等。”魏无羡说。
“等一个月。”江澄说。
“等。”无忧说。
金子轩把图收起来,卷好,递给他。
“我不去。”
魏无羡抬头看他。
“我得送阿离回莲花坞。”金子轩说,“药我供。人我派。雁回关有金家的铺子,我让他们备车马,备粮,备炭。你们到了,报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
“钱不用省。”
无忧把图接过来。“多谢。”
“不用谢我。”金子轩看了他一眼,“你救过阿离。金家欠你的,还没还完。”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人多说一句客气话。
蓝曦臣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衣裳。
白的,很厚。
“北边冷。”他把衣裳放在桌上,“山上的料子,挡风。”
无忧伸手摸了一下。里头的絮絮得很实,捏下去又弹回来。
“多谢。”
蓝曦臣又拿出一包茶。纸包的,扎着绳。
“路上喝。”他说,“北边的水硬,别的茶泡不开。这个能。”
无忧接过来。
“喝完了呢。”
“喝完了就回来。”蓝曦臣说,“我这儿还有。”
无忧看了他一眼。
蓝曦臣笑了笑,没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
“忘机。”
蓝忘机抬头。
“照顾好他。”
“嗯。”
蓝曦臣走了。
无忧看着那包茶,看了一会儿,放进包袱里。
江厌离送来一件棉衣。针脚很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我多絮了一层。”她说,“北边风大。”
无忧摸了一下袖口。里头的棉花厚,摸上去软的。
“嗯。”
“手炉也带上。”她又递过来一个铜手炉,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握住。
“谁的。”
“柳随风昨天送来的。”江厌离说,“说是老板娘给的。”
无忧接过来,放在怀里。铜是冷的,贴着衣裳,慢慢才有了点温度。
虞紫鸢在厨房里装干粮。饼,肉干,一小罐盐。
“路上别挑。”她说。
“不挑。”
“汤我不给你带。”她把罐子盖上,“带不了。”
无忧看着她。
“锅我留着。”虞紫鸢说,“你回来,我再熬。”
无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嗯。”
柳随风是傍晚到的。跑得一头汗,衣裳都湿了半边。
“兄弟!”
他站在院子门口,喘着。“你要去北边?”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柳随风愣住了。
“明天?”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带我去。”
“不带。”
“为什么。”
“你走得慢。”无忧说。
“我走得快!”柳随风急了,“我背你走了三个时辰!”
院子里静了一下。
无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是你背我。”他说,“这回是冰。”
柳随风张了张嘴。
“冰上没路。”无忧说,“风一起,人就没了。”
柳随风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你嫌我碍事。”
“嗯。”
柳随风愣住。他没想到无忧会这么直。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抬手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行。”他说,“我不去。”
他转身要走。
“柳随风。”
他停下,没回头。
“那坨土。”无忧说。
柳随风回过头。
“你种的。”
“嗯。”
“活了吗。”
“没呢。”柳随风说,“才几天。”
“看着它。”无忧说。
柳随风愣愣地看着他。
“我回来的时候,要看见开花。”
柳随风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行。”
“开不了呢。”
“那你就别回来了。”柳随风说。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
“我说错了。开。肯定开。”
无忧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快,但柳随风看见了。
“还有。”柳随风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过去,“老板娘给的。她说,冷了就说一声。”
无忧接过来。传音石,温的,像是被人攥了一路。
“她听得见?”
“听得见。”柳随风说,“她说她听得见。”
无忧把石头放进怀里,跟那个手炉放在一起。
“到了地方,给我发传音。”柳随风说。
“嗯。”
“不发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到。”
“找得到。”柳随风说,“我记路。”
无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发。”
天黑了。
院子里那棵树底下,椅子还放在那儿。
无忧坐在椅子上。魏无羡蹲在旁边。蓝忘机站着。
脚边放着个布包,包着那个陶罐。
“带他去?”魏无羡问。
“嗯。”
“放山上?”
“嗯。”
魏无羡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无忧开口。
“明天天亮走。”
“嗯。”
“别叫人送。”
魏无羡看他。
“娘肯定要送。”
无忧没说话。
“师姐也要送。”魏无羡说,“柳随风也要送。”
无忧没接。
“你让他们送。”魏无羡说,“送完了,他们才好等。”
无忧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
“行。”
风从山上下来,树叶响了一阵。
无忧把布包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罐子是冷的,隔着布都冷。
他坐着,没动。
魏无羡也没动。蓝忘机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开口。
“明天卯时。”
无忧抬头看他。
“卯时天还没亮。”蓝忘机说。
“那就卯时。”
他站起来,抱着罐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墙根底下那坨土,黑的,看不出一点动静。
他收回目光,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