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无忧就醒了。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房梁。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
然后他坐起来,穿鞋。
手撑着床沿,站稳了,才松开。
院子里还没人。柳随风种花那块土在墙根底下,土面平平的,看不出底下埋过东西。
无忧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
土是湿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昨晚下过雨。
“你干嘛呢。”
魏无羡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看花。”无忧说。
魏无羡走过来,也蹲下,看了半天。
“什么都没长。”
“嗯。”
“那你看什么。”
无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土。”
魏无羡张了张嘴,没接上。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行。看土。”
无忧往院子外走。
魏无羡跟在旁边。“今天走到哪儿?”
“山门那边。”
魏无羡愣了一下。“山门?那可不近。”
无忧没回答,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阶上有水,昨晚的雨没干透。他走得慢,鞋底踩过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魏无羡伸手。“扶一下?”
“不用。”
无忧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了寒室门口,他站住了。
门开着。里头有个小炉,炉上坐着一把壶。水快开了,壶盖被顶得轻轻地响。
蓝曦臣坐在炉边,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正在分茶。
听见脚步,他抬头。
看见是无忧,他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
“喝茶。”无忧说。
蓝曦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进来。”
寒室里很静。
水开了。蓝曦臣提起壶,冲进盏里。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慢慢沉下去。
“今年的新茶。”他说,“山上采的,不多。”
无忧接过盏,低头看。
汤色很浅,几乎是白的。
他喝了一口。
停住。
“苦。”
蓝曦臣笑了一下。“第一口都苦。”
无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后面甜的。”
“这叫回甘。”蓝曦臣说。
无忧看着盏里的茶。“茶还有这么多讲究。”
“有。”蓝曦臣给他续上,“讲究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无忧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在旁边坐下,也讨了一盏。喝了一口,脸皱起来。
“还是苦。”
蓝曦臣笑。“你喝太快。”
“茶还要慢慢喝?”
“要。”
魏无羡看了看无忧。无忧正一口一口地喝,很慢。
魏无羡不说话了,也学着他,慢慢喝。
喝到第二盏,蓝曦臣开口。
“走得动?”
“走得了。”
“走得了,和好了,是两回事。”
无忧看着他。“你说话像大夫。”
“学过一点。”蓝曦臣说,“医书看过几本。”
无忧没说话,把盏放下。
“药还差几味。”
蓝曦臣的手停在壶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两味。”
“一味在金家。”
“嗯。”蓝曦臣点头,“金子轩在找。金家的人这两天把附近的药市都翻了一遍。”
“另一味呢。”
蓝曦臣沉默了一下。
“古籍上只写了名字,没写地方。”
“什么名字。”
“雪魄。”
无忧念了一遍。“雪魄。”
“书上写,生于极寒之处,百年成形。”蓝曦臣说,“极寒之处在哪儿,书上没说。蓝氏的藏书里,只有这么一句。”
无忧没说话。
寒室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炭偶尔响一声。
“蓝氏的藏书,都翻过了?”
“翻过了。”蓝曦臣说,“叔父翻了三天。”
无忧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蓝曦臣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嗯。”
“镇魂的符,镇得住三个月。”
无忧看着他。
“三个月之后呢。”
“要再镇一次。”蓝曦臣说,“要补血。”
“补不上呢。”
蓝曦臣没说话。
无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盏端起来。
“三个月。”
“嗯。”
“够了。”无忧说。
蓝曦臣看着他。“够什么。”
“够找药。”
蓝曦臣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无忧忽然开口。
“宗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壶,给无忧续了一盏。水声很轻。
“你救过很多人。”他说。
“那是别人。”无忧看着他,“我问的是我。”
蓝曦臣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壶放回去,看着盏里的茶。
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
无忧看着他。
蓝曦臣抬起头,笑了一下。
“先喝。凉了就苦。”
无忧没再问。低头喝茶。
门口有脚步声。
很轻。
蓝忘机站在门外。
“忘机。”蓝曦臣说,“进来。”
蓝忘机走进来,在无忧旁边坐下。
蓝曦臣给他倒了一盏。
“兄长。”
“嗯。”
三个人,一个炉,一壶茶。
谁都没说话。
过一会儿,无忧开口。
“蓝湛。”
“嗯。”
“你哥泡茶,比你好。”
蓝忘机没说话。
蓝曦臣笑了。
蓝忘机的耳朵,慢慢红了。
无忧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第三盏喝完,无忧站起来。
“这茶好。”
蓝曦臣抬头看他。
“明天还来。”
蓝曦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时。”他说。
无忧往外走。
蓝忘机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走得了。”
蓝忘机没说话,跟了出来。
魏无羡跟在后面,也出来了。
回廊里,日头已经高了。
魏无羡走在无忧左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跟我哥说了那么多话。”
“嗯。”
“跟我就三个字。”
“你话多。”
“我话多,你就不用说了?”
“嗯。”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服气。
“他到底给你喝了什么。”
“茶。”
“就茶?”
“新茶。”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小无忧。”
“嗯。”
“你刚才问我哥那句话,为什么问。”
无忧没回答。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魏无羡学着他的口气,学得不像,“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无忧看着前面的路。
“想知道。”
“知道了吗。”
“不知道。”
“他没说?”
“没。”
魏无羡想了想,笑了。
“那就是有了。”
无忧转头看他。
魏无羡说。“一个人要是没有,会直接说没有。”
无忧没说话。
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家的衣裳,白底,袖口绣着金星雪浪。
那人看见无忧,行了个礼。
“魏公子。”
“嗯。”
“那个玄冥……”弟子顿了一下,“三天没吃东西了。”
无忧看着他。
“我们问什么,他都不说。”弟子说,“今天早上,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弟子抬起头。
“他说,‘你身上那扇门,我看见了’。”
无忧站在那儿,没动。
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树叶响了一声。
“我们问他什么门,他不说了。”弟子说,“他说这话,不像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说,只跟一个人说。”
无忧看着他。“跟谁。”
“跟您。”
院子里静了一下。
魏无羡先开口。
“什么门。”
无忧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天边还剩一点白,很快也没有了。
“他关在哪儿。”无忧开口。
“后山的地牢。”
“明天,我去。”
魏无羡转头看他。
“不行。”
无忧看他一眼。
“他挖了你的血。”魏无羡说,“他差一点把你弄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无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扇门,只有他能看见。”
魏无羡的脸色变了。
“他说的是……”他顿了一下,“那扇门?”
无忧没答。
魏无羡看着他的侧脸。
“青铜门。”
无忧还是没答。
“你去守了十年。”魏无羡的声音低下去,“你从来没说过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去。”
无忧看着他。
“有人要去。我替他去了。”
魏无羡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院子里那点土腥味吹散了。
无忧往院子里走。
走到那棵树下,他停下来。
椅子还放在那儿,没搬。
他伸手,摸了一下椅背。
“我身上有扇门。”他说,“我自己看不见。”
魏无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别人能看见?”
“不知道。”无忧说,“他说他看见了。”
魏无羡没再问。
天黑了。柳随风种的那坨土,在墙根底下,看不出一点动静。
无忧在椅子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开口。
“明天,他要是肯说。”
“嗯。”
“药就有下落了。”
魏无羡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陪你去。”
无忧没回头。
“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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