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仙

那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温氏的人围上来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漫山遍野的火把，像一群扑过来的乌鸦。温若寒坐在轿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莲花坞。温晁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抽的笑。温逐流立在另一侧，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莲花坞的弟子们站在湖边，握着剑，手在抖。

但他们没退。

魏无羡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指尖发白。

江澄站在他旁边，紫电已经出鞘。

江厌离被护在最后面，嘴唇抿得死紧。

江枫眠和虞紫鸢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涌过来的火光。

“阿羡。”江枫眠开口。

“江叔叔。”

“带着你弟弟和阿澄走。”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从后山那条小路走。”江枫眠说，“你知道的。”

“江叔叔——”

“走。”

虞紫鸢在旁边开口，声音很冷：“别磨蹭。带着阿离，走。”

魏无羡攥紧剑。

“我不走。”

江澄也开口：“我也不走。”

虞紫鸢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里有刀一样的光。

“你们留下，能干嘛？”

魏无羡张了张嘴。

虞紫鸢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活着。”她说，“活着，才有以后。”

她转身，走向那片火光。

江枫眠跟上去。

紫电亮起来。

剑光亮起来。

血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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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魏无羡冲出去了。

江澄冲出去了。

他们挡在江厌离面前。

温氏的弟子涌上来，一个，两个，一群。

魏无羡的剑断了。

他捡起别人的剑，继续砍。

江澄被人踹飞，爬起来，又冲上去。

虞紫鸢的紫电灭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剑。

江枫眠挡在她前面，胸口被人刺穿。

血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草。

魏无羡跪在地上。

他的剑没了，手没了力气，眼睛里全是血和泪。

江澄倒在他旁边，动不了了。

温晁走过来。

他踩着那些尸体，笑眯眯地低头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他说，“你不是挺能笑吗？笑啊。”

魏无羡抬头看他。

满脸的血，满眼的泪。

温晁笑得更开心了。

他举起剑。

指向魏无羡的胸口。

江厌离在后面喊：“阿羡——！”

魏无羡的眼睛红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声。

江澄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

“魏无羡……”他的声音沙哑，“起来……起来啊……”

起不来。

两个人，都起不来。

温晁收回剑，转身走向江厌离。

“还有个姐姐？”他笑得更开心了，“那就一起。”

江厌离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身后是墙。

没地方退了。

温晁举起剑——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停住了。

风停了。

火把上的火焰凝固了。

温晁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像一张假面具。

江厌离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魏无羡身后。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只记得看见温晁走向江厌离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魏无羡抓着我的衣摆，满脸的血和泪，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小无忧……求你……”

我低头看他。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血。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蹲下来。

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

“哥。”我说。

他愣住了。

“闭眼。”

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但他闭上了。

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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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温晁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的手还举着，对着江厌离的方向。

我看着那张凝固的笑脸。

伸手。

捏住他的脖子。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

他的脑袋歪到一边。

尸体倒在地上。

我继续往前走。

温逐流的眼睛在转。

他是唯一一个还能动眼睛的人。

他看着我，瞳孔缩成针尖。

我走过他身边。

没看他。

走到轿辇前。

温若寒坐在上面，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

伸手。

捏住他的脖子。

骨头碎裂的声音，比刚才响一点。

他的脑袋也歪了。

尸体倒在轿辇上。

我转身。

看着满山遍野的温氏弟子。

他们还是不能动。

风还是停着。

火焰还是凝固着。

我抬起手。

仙力从我身上散开。

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漫过这片血泊。

漫过那些倒下的尸体。

漫过虞紫鸢。

漫过江枫眠。

漫过那些莲花坞的弟子们。

他们的伤口开始愈合。

血止住了。

脸色开始恢复。

呼吸回来。

眼睛睁开。

一个，两个，一群……

虞紫鸢从地上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血洞没了。

她抬头看我，愣住了。

江枫眠也坐起来。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死去的莲花坞弟子们，一个一个站起来。

他们互相看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流血的地方——

全好了。

全活了。

江澄从地上爬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丹田，眼睛瞪得老大。

“我……我的金丹……”

他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魏无羡还跪在原地。

他睁开眼睛。

看见了。

看见那些刚才已经死的人，站着。

看见虞紫鸢和江枫眠，活着。

看见那些流干的血，没了。

他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哥。”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太多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小无忧……”

他的声音在抖。

“你……你是……”

“嗯。”我说。

他张了张嘴。

忽然扑过来。

抱住我。

抱得很紧。

浑身都在抖。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闷在我肩上，“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我伸手。

按在他后脑勺上。

“不会。”我说。

他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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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那些死去的人站起来。

看见温氏父子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看见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白衣少年。

他们知道他是谁了。

是魏无羡的弟弟。

是救了所有人的那个人。

是仙人。

江厌离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小无忧，”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

“汤还有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有，有，我去给你热……”

她转身跑回去。

江澄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我金丹……”

“好了。”

他张了张嘴。

“那些弟子……”

“活了。”

他又张了张嘴。

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又说：“以后……有什么事，叫我。”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虞紫鸢和江枫眠走过来。

他们站在我面前，互相看了一眼。

江枫眠开口：“仙人——”

“叫我小无忧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无忧，”他说，“多谢。”

虞紫鸢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点点头。

他们走开了。

那些复活的弟子们，远远地看着我，不敢靠近。

月光下，他们跪了一地。

我皱了皱眉。

“起来。”我说。

他们不动。

我看了魏无羡一眼。

他还挂在我身上，但已经不哭了。

“让他们起来。”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我。

“都起来吧。”他喊，“我弟让你们起来！”

那些人互相看看，慢慢站起来。

但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种……看神仙的眼神。

魏无羡忽然笑了。

“小无忧，”他说，“你看，他们怕你。”

“你不怕？”

他想了想。

“不怕。”他说，“你是我弟。”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痕，但亮得很。

“不管你是不是神仙，”他说，“都是我弟。”

我没说话。

他忽然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所以……神仙能变出桂花糕吗？”

我沉默了两秒。

“能。”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我要一百块！”

我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笑得像偷到鸡的狐狸一样的脸。

“先回去。”我说。

“回去干嘛？”

“你师姐的汤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对对对！汤！走，喝汤！”

他拉着我往回走。

身后，月光落在那两具尸体上。

温若寒。

温晁。

不会再动了。

不会再有人死了。

我收回目光。

跟着他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