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过早茶了吗?”
纪行之问,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
“还没有,小叔。”


“正好,陪我一起。”
他转身向东院走去,东院玻璃花房临水而建,晨雾还未散尽,在钢化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佣人早已备好茶点:水晶虾饺薄如蝉翼,干蒸烧卖鲜香Q弹,一壶明前龙井在素白瓷壶中散发阵阵茶香。
纪行之脱下外套搭在藤椅背上,内里的衬衫袖口卷起两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斟茶时左手虚扶壶盖,热水冲入杯中激起清冽香气。

“《山居杂忆》?”

“倒是少见在你这个年纪看这种书的。”
纪行之目光落在沈枝意手边的书上,书页间露出半片银杏书签。
沈枝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的题字。
“里面写旧时西子城嫁女,要备'十里红妆',高诵芬女士出嫁的嫁妆都装了三十六个条箱…”

纪行之将茶推至她面前:

“我母亲是西子城遇家的独女。”
他说话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
沈枝意捧住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是纪行之第一次提起家族往事——那个老佣人口中温柔如水、精通六艺的江南女子纪夫人。
“奶奶她…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嗯,她出阁时,抬嫁妆的队伍从清河坊一直排到钱塘门。”
“现在领张证就算结婚了。”

她轻声说,手指抚过书中描写“撒帐”的段落。
纪行之正在剥一颗鹌鹑蛋,蛋白在他指尖显出玉石的质感:

“民国二十七年,西子城有户人家退婚,光是返还聘礼就打了半年官司。”
他将完整的蛋黄放进沈枝意碟中。3
这氛围感也太好嗑了吧

“三书六礼不是排场,是要让双方都明白…”
“这不是儿戏。”

沈枝意接话,抬眼突然发现他唇角有极浅的笑意。
茶壶嘴冒出袅袅白烟。纪行之突然问:

“你喜欢这些旧俗?”
“嗯,感觉...很庄重。”

像是怕词不达意,又补充道:
“就像小叔泡茶,一步一步都有讲究。”

这话让纪行之斟茶的手顿了顿。阳光穿过茶汤,在他虎口投下晃动的光斑。
沈枝意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将来娶妻,会不会也这样郑重其事地过纳吉、纳征、请期?会不会按古礼准备聘书、礼书、迎书?

“母亲常说...”
纪行之突然开口,又止住话头。
恰逢此时花房外传来周福管家的脚步声。

周福:“四公子,车备好了。”

“嗯。”
纪行之扣上黑色立领中山装的最后一颗盘扣,接下周福递来的公文包,目光扫过沈枝意手边的《山居杂忆》。

“我去公司了,母亲那套99年初版在我房间,书页上有批注,想看可以去拿。”
沈枝意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泼出来:
“可以吗?小叔。”


“难得你对这些旧俗感兴趣,在书架第三层,自己拿去看吧。”

“书架上其他典籍也可随意取阅。”
他抬手调整袖扣,腕表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嗯,谢谢小叔。”

沈枝意起身相送,直到车尾消失不见,她才转身走向听松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