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燕砺初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缓缓蜷起空落的掌心。方才她指尖挣开的力道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果然，比起偏执的自己，他的宁宁，终究更偏爱那个明媚无忧的少年。

他能懂她的选择——少年人的脆弱最是藏不住，也最是让人放不下，就像当年的自己，一点委屈便能翻江倒海，非要她软声哄着才能安心。只是……胸口那处，还是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钝钝的，揪着人喘不过气。

谢危缓步走到燕砺初身旁，目光落在远处蜿蜒的山道上，那里早已没了姜雪宁的身影。他缓缓侧过头，视线与身侧人泛红的眼尾堪堪擦过，薄唇轻启，语气平静无波，却偏生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谢危@居安放心，她会处理好的。

谢危@居安你既提出要开诚布公，又特意选在我面前，想来该是料到会有这般光景。

燕砺初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抬眼，看向谢危。那目光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对“兄长”的亲近，反而藏着不加掩饰的恨意，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倒叫谢危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谢危@居安看燕将军对我似乎颇有不满，不知前世，你我之间结了什么怨？

燕临@砺初怨？谢大人说笑了。

燕临@砺初你我之间，哪有什么怨，不过是隔着一条命罢了。

燕砺初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有万年寒冰在眸底寸寸碎裂。他猛地别过脸，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低沉而沙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裹着压抑了两世的滔天恨意，沉得能砸进人心底。

谢危凝望着他这般满身戾气的模样，心头陡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探究好奇，竟在顷刻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详预感彻底取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叫他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燕临@砺初还能有谁？

燕砺初勾起唇角，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那笑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砭人肌骨。他眸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恨意，两世积攒的蚀骨怨怼，此刻尽数倾泻而出，浓烈得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烧得发烫，灼出裂痕。

燕临@砺初自然是宁宁的。

谢危闻言只觉一道惊雷猛地劈进心底，四肢百骸的血液霎时冰封，连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滞涩艰难——燕临不可能杀姜雪宁，这一点，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只是……若不是燕临……那便只剩下……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谢危的脑海——难道，前世杀了姜雪宁的人，是他自己？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亭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尖凉得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堪堪被他咬牙咽了回去。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杀了她？

燕砺初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淬着寒意的嘲讽弧度，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个自食恶果的蠢货。可他的思绪，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血色弥漫的雪夜。

他记得，那雪夜冷得刺骨，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宫墙之上，鹅毛般的落雪无声无息，却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宁安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哭嚎，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是哭那个他刚命人杀了的宗室孩童。

朝臣说，那孩子是遵遗诏选来继承大统的，连谢危都应了。荒唐！他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什么遗诏？什么大统？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那孩子，凭什么能坐上那个位置？

正满心愤懑难平，谢危的传唤便到了。他压着胸口翻涌的戾气踏进那间暖阁，却见那老狐狸正端坐在案后，明灭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墨色的眸子衬得愈发深不可测，半晌才缓缓开口。

谢危@居安【那孩子是你杀的？！】

燕临@砺初【千百人都杀了，一个孩子有什么了不起？】

燕临@砺初【这天下是你我打下来的，难道要扶立一个字都写不来几个的小孩儿当皇帝？！】

谢危@居安【你想当皇帝？】

谢危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那眼神里淬着冰碴子，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惊得他心口猛地一缩。可这缩怔不过一瞬，积压了许久的郁气便如破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燕临@砺初【我为什么不能想？】

燕临@砺初【让那小孩儿当皇帝，她岂非要当太后？】

燕临@砺初【她怎么能当太后！她该是我的皇后！】

“啪！”一声脆响划破暖阁的沉寂，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眼里却瞬间涌上了血丝。这一巴掌，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们之间那层看似平静的薄冰。他猛地转头瞪向谢危，胸腔剧烈起伏。

燕临@砺初【你从来看不惯她，甚至纵容那些朝臣进谏，想要置她于死地！】

燕临@砺初【可我喜欢她！】

燕临@砺初【谁若要害她，叫她殉葬，我便一个个都杀了！看他们还敢进言半个字！】

谢危@居安【谁要害她，谁让她殉葬，你便要杀谁，是不是？】

谢危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他当时还没听出这话里的寒意，只以为谢危是被他的狂悖激怒，梗着脖子就要应声。可下一秒，他便恍然意识到其中所蕴藏的疾风骤雨——谢危唤来了刀琴剑书。

他瞳孔骤缩，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几乎是疯了般想要冲出去，奔向宁安宫的方向，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狠狠摁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看着谢危捡起地上的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燕临@砺初【你想要干什么？！】

他目眦欲裂，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嘶吼，眼底第一次漫上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死死胶着在谢危手中的长剑上。谢危却只是垂眸淡淡看着他，吐出的话语像淬了千年寒冰，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凉。

谢危@居安【那我便杀给你看。】

谢危@居安【命禁军围了宁安宫。】

言罢，谢危转身出门，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中，字字如刀。他疯了似的挣扎，喉间的嘶吼几乎要震破耳膜，好不容易挣开钳制，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宁安宫狂奔。可踹开宫门的刹那，入目却是此生难忘的炼狱——

姜雪宁倒在冰冷的青砖上，明黄朝服上金线绣就的凤凰，早已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浸透，昔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暗沉的红。明黄与暗红在青砖上交织蔓延，刺得他双目生疼，连呼吸都在那刻凝滞。

后来他才知道，谢危进去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谢危去了后，那怕疼的、怕死人的、怯懦了一辈子的姑娘，决然又安静地倒在了血泊里。

宁安如梦（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