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砺初猛地闭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那雪夜的寒意,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将他包裹,冻得他连骨髓都在发疼。待他再次睁开眼,看向谢危时,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燕临@砺初你当时站在她面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谢危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燕砺初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不得不相信——前世的自己,当真亲手将那束照亮他晦暗人生的唯一亮光,彻底掐灭了。
可心底那点不肯死去的侥幸,仍在微弱地挣扎。谢危忍不住暗忖,或许这一切都是燕砺初的骗局?这般绘声绘色的细节,本就是编造谎言时最惯用的伎俩——越是描摹得具体,便越是容易叫人沉陷,深信不疑。
更何况,姜雪宁待他,半点没有对血海深仇之人的刻骨怨毒——她予他能解百厄的风灵珠,她同他剖白心底最深的秘密,她选他模拟诸葛亮的人生,让他做她的“卧龙先生”。她分明……是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他。
今世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谢危的脑海,一点点熨帖着他此刻被惊涛骇浪冲击的心。若他当真杀过她,她怎会如此待他?一丝侥幸悄然破土,而后便如疯长的藤蔓,几乎要将燕砺初描述的血色过往缠得粉碎。
谢危@居安你在骗我。
谢危@居安若我前世当真杀了宁二,今生她怎会半点不避,反倒屡屡近身,事事信我?
谢危@居安她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谢危@居安所以,你一定是记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谢危的声音发紧,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些字句像是从紧咬的齿缝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他强压的惶然,与其说是质问燕砺初,不如说是在偏执地说服自己。
燕砺初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太清楚谢危此刻的心思了——就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知道那浮木早已朽烂不堪,根本撑不起半分重量,却还是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燕临@砺初骗你?误会?谢危,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信?
燕临@砺初她不躲你,不过是要借你的势对抗薛家——你以为,凭她的聪慧,看不出你如今在朝中的权柄分量?
燕临@砺初至于事事信你,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燕临@砺初她若真信你,为何对前世之事半个字都不肯提?
燕临@砺初你也别自欺欺人说什么前世缥缈、说了也无人信,她连“系统”那般神诡莫测的事都肯剖白与你,为何独独瞒了前世的纠葛?
燕临@砺初当然是因为,她不过是想和你维持这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不想加深半分羁绊,只等大业一成,便会离你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燕砺初的声音淬着冰,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精准打磨过的刀锋,剐着谢危的皮肉。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危骤然失色的脸,像是嫌方才的话还不够锋利,又补了一句,字字都往谢危心上扎。
燕临@砺初这些,都是宁宁亲口告诉我的。
燕临@砺初你们如今,没什么事连面都不会见,你当真以为……她能对前世之事全然释怀吗?
燕临@砺初所以,别再抓着今生这点虚假的温存自欺欺人了。
燕临@砺初事实就是事实——是你命禁军围了宁安宫,是你把她逼到了绝路,是你差人给她送去了那把催命的匕首!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裹挟着两世积压的恨意与痛苦,震得茶亭的梁柱都嗡嗡发颤。谢危被这声怒吼震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竟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燕砺初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心头那点侥幸,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原来那些他以为的“信任”,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的伪装;那些他以为的“亲近”,不过是她借势而行的手段。
风穿茶亭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谢危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些被燕砺初戳破的“真相”,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亭外连绵的山峦,只觉得眼前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连带着那暖融融的日头,都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燕砺初,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谢危@居安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危@居安就不怕我知道后,会阻碍她完成大业吗?
燕临@砺初你不会。
燕临@砺初你若真想阻碍她,便不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燕临@砺初纵使你如今已经知晓,她对你心有芥蒂,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合作,你也绝不会碍她分毫。
燕临@砺初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她若完不成任务,你欠她的,这辈子便再没机会偿还。
燕临@砺初谢危,你对她的心思,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深。
燕砺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了谢危所有的盘算。谢危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燕砺初却没再开口,只是垂了垂眼睫,目光飘向了远处连绵的山峦,思绪也随之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