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106）

姜雪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愣，随即意识到情况要糟。她原本还想着让砺初亲自和昭融说开，也好顺便商议往后如何相处，可眼下瞧着砺初与昭融处处提防对方的模样，便知这念头是彻底落了空。

她心底暗暗喟叹一声，早该料到的。同是燕临，那份刻入骨髓的占有欲该是如出一辙，一旦狭路相逢，注定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可事已至此，她别无他法，只能伸手拉住燕昭融的手臂，试图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姜雪宁昭融，你别这样，他……

燕临@昭融昭融？

燕临@昭融你叫我昭融？

燕临@昭融宁宁，你以前明明一直唤我燕临的！

燕临@昭融如今怎么突然改口了？

燕临@昭融是因为他吗？

燕临@昭融宁宁，他到底是谁？

燕临@昭融为什么戴着面具？说话还这么奇怪？

燕临@昭融你这些日子……当真都跟他待在一起？

少年的声音里漫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尾音又生生浸染上浓重的委屈与急切，那双往日里亮得能映出漫天星子的眸子，此刻氤氲着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红，水光晃漾间，藏不住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姜雪宁，目光里期待与惶恐交织，仿佛只要她说出一句否定的话，就能立刻雨过天晴。姜雪宁被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心头一窒，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身侧的燕砺初。

燕砺初见状，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素来见不得他的宁宁半分为难，修长指尖只在银质面具的系带处轻轻一勾，那枚遮了半张脸的冷冽面具便应声坠下，露出了底下那张与燕昭融一模一样的脸。

阳光恰好斜斜落了下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是与燕昭融别无二致的眉眼，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微微抿起时带着几分倔强的唇线，甚至连眉骨处那一点天生的、浅浅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复刻。

唯一的不同，是那双眼睛。燕昭融的眼亮如晨星，带着少年人的澄澈与锐气，一眼望去便能窥见心底的纯粹；而燕砺初的眼却似寒潭深涧，凝着两世光阴磨出来的深沉与锐利，眼底更藏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谢危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向一旁神色平静的姜雪宁，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疑惑与探究，却又在弹指之间，被惯有的淡漠尽数掩去。

燕昭融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青石板上。他望着燕砺初的眼神满是错愕与茫然，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满心翻涌的都是“这怎么可能”的荒谬与惶然。

燕临@昭融你……

燕昭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嗫嚅着，半晌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拼凑不出来。燕砺初对上他那双写满惊震的眼，又瞥了眼一旁泰然自若的谢危，沉吸一口气，话音落下时，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燕临@砺初我是燕临，来自前世的燕临，我就是你。

燕临@昭融不……不可能！

燕临@昭融这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两个燕临？

燕临@昭融你在骗我！

燕临@昭融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术，变成我的样子来骗宁宁！

燕昭融猛地踉跄后退一步，像是被这答案狠狠烫灼了一般，脸上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瞪着燕砺初，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抗拒与惊恐，仿佛那不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是索命的厉鬼。

燕临@砺初我没有骗你。

燕临@砺初你尽可以去问宁宁，她亦是自前世归来之人。

燕临@砺初不然，你以为她何以能未卜先知，早早便洞悉了薛家的狼子野心？

燕临@昭融宁宁，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姜雪宁，眼眶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瞬间涨得通红，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潮色。那眼神急切又绝望，像溺水之人在惊涛骇浪里骤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

燕临@昭融你告诉我，他在撒谎！他是假的！你说啊！

燕临@昭融宁宁，你说句话啊……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便死死攥住了姜雪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那双眼睛里，却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惶恐与希冀在眼底反复拉扯，像个无助的孩子，既怕被彻底抛弃，又盼着能被人紧紧牵住。

阳光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抹脆弱与执拗交织的模样，看得姜雪宁心头一阵抽痛。她张了张嘴想安抚，可目光触及燕砺初那张同样写满了期盼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谎言或许能暂时哄他心安，可终究瞒不了一世。与其日后被戳穿时更痛苦，不如现在就告诉他真相。一念及此，姜雪宁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覆上燕昭融的手背，试图让他放松些力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雪宁昭融，他说的……是真的。

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燕昭融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雪宁，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受伤。

燕临@昭融你……你也骗我……

燕临@昭融连你也骗我……

燕昭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他猛地甩开姜雪宁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目光在姜雪宁与燕砺初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刺眼的东西，猛地转过身，朝着茶亭外狂奔而去。

姜雪宁燕临！

姜雪宁望着燕昭融踉跄远去的背影，脚下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正要拔腿追出去，可余光瞥见立在身侧的燕砺初时，却猛地顿住——他立在原地，那张与燕昭融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竟也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正左右为难之际，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攥住，那力道很轻，轻得仿佛一挣就开，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挽留意味——像是怕惊扰了她此刻的焦灼，又像是舍不得她就这样转身离去，奔向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

姜雪宁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太清楚那里面会盛着什么，有理解，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而她最是看不得他这副模样，怕自己稍一心软，就会迈不开追出去的脚步。

燕临@砺初宁宁……

燕砺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沙哑。姜雪宁闭了闭眼，狠下心肠，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指尖脱离他掌心的瞬间，她仿佛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姜雪宁砺初，我……我去看看，你和谢先生先聊着。

话音落下时，姜雪宁的声音轻得发飘，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会撞进他眼底未散的落寞里，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那点决绝心肠，会在那一眼中瞬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