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寺的时光像被施了慢咒,静得漫过晨昏,安得褪去锋芒。晨钟暮鼓为伴,云卷云舒为景,姜雪宁与燕临相依相伴,纵无逾矩温存,那份经两世沉淀的默契,却让每一段寻常朝夕,都染满了细水长流的温馨。
燕临像株向阳而生的藤蔓,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黏着她,白日里一同在寺中漫步,聊着从前的甜蜜点滴,或是说些前世的轶闻趣事;到了夜里,便耍赖般要留在她房中,理由永远是“一个人睡不着”“又做了噩梦”。
姜雪宁不是没想过强硬拒绝。有天夜里她狠下心闩了门,可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传来他低低的叩门声,混着压抑的、断续的叹息,说又梦到她倒在血泊里,惊醒后心口发慌,只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安好。
那声音里的脆弱太真实,像碎了的琉璃碴子,轻轻硌着她的心尖,让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她起身拔了门闩,抬眼便撞见他——像只被深秋冷雨淋透的犬,浑身浸着湿冷的惶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蹭进来。
他极自觉地躺在床侧最外沿,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却在她背过身的刹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她,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极轻地蹭了蹭,确认她安然在侧,才带着那份安心,慢慢沉入梦乡。
日子久了,姜雪宁竟也渐渐习惯了身侧多这么个人。夜里枕着他沉稳匀净的呼吸声入眠,晨起睁眼,便能撞进他带笑的睡颜里,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头,倒像是填补了两世以来,心底那块始终空落落的缺口。
只是一想到要回姜府,这份安稳便多了几分隐忧——砺初这般黏着自己,俨然把她当作了唯一的浮木,可她又不能久居在外,委实不知该如何安顿他。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跟着,被昭融知道了,那还得了?
思来想去,半点稳妥法子也没寻到,姜雪宁咬了咬唇,索性决定把这桩难题抛给两位燕临自己解决。她何尝忍心叫心上人作难?可比起这般独自内耗、进退维谷,倒不如狠下心来,由得他们去理清这桩纠葛。
打定主意后,姜雪宁即刻差人给谢危递了消息,约在白果寺后山的茶亭碰面,只说有紧要事需当面商议,让他顺带将燕临一并带来。至于前世燕临的事,她刻意按下了不提,只待见面时再做计较。
约定见面的那日,天朗气清,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姜雪宁特意寻了身宽松的素色衣衫让燕砺初换上,又取了块银质面具递给他,细细帮他系好系带——倒不是怕人认出,只是不想一见面就吓到谢危和燕昭融。
两人走到茶亭时,谢危与燕昭融已经在等候。谢危依旧是一袭流云暗纹的墨色锦袍,负手立在亭畔,目光落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景,宽肩窄腰的背影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燕昭融则坐不住,在亭内的青石板上来回踱着步子。远远望见姜雪宁的身影,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被揉碎的星光落进了眼底,脚步急切地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燕临@昭融宁宁,你可算来了!
燕临@昭融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燕临@昭融怎么突然想到来白果寺祈福了?
燕临@昭融我在府里等了好几日,愣是没见你来找我。
燕临@昭融你有功夫来祈福,倒没时间来看我?
燕临@昭融说起来,我们都好些日子没见了。
燕临@昭融你就不想我吗?我可想你了!
燕临@昭融偏偏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空去找你。
燕临@昭融空有满心的话想跟你说,却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气人不气人?
燕临@昭融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心里还一直惦记着你。
燕临@昭融可你呢?连兵器改良制造那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托人送来了?
燕临@昭融就不能亲自跑一趟,顺便……顺便看看我吗?
一连串的话像淬了火的连珠炮似的砸出来,字字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直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翻涌的期待几乎要将人融化。姜雪宁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旁边的燕砺初却忽然开了口。
燕临@砺初不能,因为她这些日子,都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沉上几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尾音轻轻一收时,那股子宣示主权的意味便漫了出来,淡得似有若无,偏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叫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静了几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雪宁心头猛地“咯噔”一沉,暗道不好。她几乎能清晰地捕捉到身侧燕昭融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方才还灼灼燃着的少年意气,鲜活热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霎时便凝了层冷冽的霜。
果然,燕昭融脸上的委屈与急切瞬间褪去,那双亮闪闪的眸子像是被笼上了一层沉沉的雾霭,瞬间多了几分警惕与审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般落在燕砺初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燕临@昭融你是谁?我跟宁宁说话,有你什么事?
燕昭融的声音沉了下来,淬着少年人被人侵犯领地时的尖锐敌意。他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燕砺初,视线在对方脸上那半遮半掩的银质面具上反复逡巡,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这人身上的气息让他熟悉,说话的语气却让他莫名反感,仿佛……仿佛在宣告姜雪宁是属于他的一样。一股烦躁霎时涌上心头,燕昭融往前一步,下意识地将姜雪宁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在护住自己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