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西沉,如血的霞光肆意泼洒,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亦把寺庙的红墙黛瓦映照得愈发庄严肃穆。姜雪宁毕竟是借了祈福的由头出城找将星,如今虽不必费神游说对方,但总不好虚应故事,便拿了棠儿早就备好的香烛,去了前殿。
燕临并未相随而去,只静立在厢房门口,目光凝注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风掠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间,那抹素色身影终是隐没在回廊的转角尽头,他才缓缓垂下眼帘,收回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视线,眼底翻涌着百般难言的情绪。
姜雪宁在佛前虔诚跪拜,檀香袅袅中,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求任务顺利,求战事平息,求燕昭融顺遂,也求……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燕临,能得偿所愿。她不知道这样的祈愿是否贪心,可这一世,她只想护着想护的人,不再留下那么多遗憾。
等她祈福完回到后院时,暮色已然漫过青瓦,浸透了飞檐翘角。棠儿早已备好了晚膳,简单的几样素斋,却做得精致可口。姜雪宁与燕临相对而坐,席间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平和得像是过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
晚膳过后,棠儿收拾妥当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姜雪宁和燕临在房里。窗外月色渐浓,如霜似雪的清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将一室光景晕染得朦朦胧胧。姜雪宁坐在桌边,正想着要不要打发燕临回自己的厢房,转身之际,脚步却蓦地一顿。
只见燕临竟就那样随意地坐在她的床沿上,宽肩微沉,玄色外袍松垮地覆在肩头,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莹白的肌肤在昏黄光影里漾着冷玉般的光泽。身下红绸铺展,如焰似血,浓烈而张扬,与沉静的玄衣相衬,撞出惊心动魄的艳。
他抬眸望来,眼尾微挑,眸光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只余一片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的冷冽。偏偏唇色殷红如染,竟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意里,生生揉进了几分入骨的靡丽,似有若无的蛊惑缠上心头,教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姜雪宁只匆匆一瞥,便如被烈火灼了指尖般,猛地别过脸去,连眼睫都簌簌地抖,再也不敢往那处瞧。那股子惑人的靡丽太过致命,让她莫名想起前世某些难以启齿的旖旎片段,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姜雪宁燕……燕临,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雪宁怎么不回自己房间?
姜雪宁快……快把衣服拉上!
她指尖攥得发白,语声里裹着止不住的颤意,一句比一句急促,尾音都带着几分破音的仓皇,头更是垂得低低的,连抬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分明是斥责的话,偏生被她说得又软又慌,活脱脱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张牙舞爪间,满是藏不住的窘迫。
燕临将她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前世那么多次缱绻缠绵,他早已将姜雪宁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依旧闲适地斜倚在床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小狗。
燕临@砺初我一个人睡不着。
燕临@砺初自你走后,这些年里,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燕临@砺初边关的夜太冷,帐里的床太硬,闭眼是你的影子,可伸手一摸,却什么都抓不住。
燕临@砺初今日能再见到你,能这样和你待在一处,知道你不恨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燕临@砺初我怕……怕我一回自己的房间,一觉醒来,这场梦就碎了,睁开眼,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燕临的声线愈渐低沉,尾音里缠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那份藏不住的脆弱,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姜雪宁的心上。她能想象出那些年燕临的孤独与煎熬,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她虽未曾亲历,却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万分之一。心,瞬间就软了。
姜雪宁……那便留下吧。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又一次在燕临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可抬眼看到燕临眼中瞬间绽放的雀跃,像个盼了许久终于讨到糖的孩童,那份想要反悔的心思,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姜雪宁只是睡觉,没有别的。
燕临@砺初我保证,只是睡觉,没有别的。
看着姜雪宁脸上未褪的几分窘迫与郑重,燕临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眸底星子似的笑意泼泼洒洒,半点也藏不住。姜雪宁见他这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敢抬眼,迎上他灼亮的目光。谁曾想下一秒,就听燕临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
燕临@砺初不过,宁宁,你这反应……该不会是在期待发生点什么吧?
姜雪宁你胡说什么!
姜雪宁顿时恼羞成怒,颊边红潮似染了胭脂,灼灼地快要滴出血来。她狠狠剜了他一眼,便气鼓鼓地转身,匆匆躲去屏风后宽衣。身后传来燕临低低沉沉的笑声,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尖上,她只觉耳根滚烫,脚下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