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寺的午后总是格外静谧,暖金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缓慢地随着日头移动。庭院里的几株古柏静静伫立,偶有微风拂过,带起几片枯叶簌簌飘落,更衬得这方天地清幽绝尘。
姜雪宁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卷经文,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凝望着窗外漏进来的斑驳光影,怔怔出了神。燕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燕临@砺初宁宁,方才你说要好好琢磨该怎么跟兄长还有昭融解释我的来历,其实我倒是有个想法……
姜雪宁嗯?
燕临@砺初不妨直接告诉他们。
燕临@砺初你之前已经和他们提过系统的事儿了,那么离奇的事情他们都能接受,我这来历,想来也不会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
燕临@砺初再者说,要是真到了领兵和大月对阵的时候,昭融那边我们必须提前打好招呼。
燕临@砺初毕竟我若想在短时间内取得沈玠信任,光明正大地领兵作战,少不了要借用“燕临”这个身份,这就势必要他配合支持才行。
燕临@砺初所以不如早点坦诚相告,省得之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姜雪宁你说的是,只是谢先生也就罢了,昭融那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姜雪宁坦白说,若是突然冒出另一个我,站在你面前,说着与你共度的过往,还要分享如今本该只属于我的情谊……我是不能接受的。
姜雪宁人心都是偏的,谁愿意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分走,更何况是……这样特殊的存在。
姜雪宁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尾音都微微发颤,细弱得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她垂眸望着书页上晕染开的模糊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经卷的边角,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
另一个“姜雪宁”穿着与她同样的衣衫,用着与她同样的语气,同燕临絮絮说着那些独属于他们的、旁人无从插足的回忆……光是想想,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荒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目光落在对面静坐的燕临身上时,那份忧虑却半点未减。她比谁都清楚,纵是同出一源,可经历不同,心境不同,前世的砺初和今生的昭融早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不能混为一谈。
若是让昭融知道,自己如今待他的好,竟可能掺着对另一个“燕临”的亏欠与补偿;若是让他知晓,世上还有一个人与她共享着一整段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个人比他更早认识她,比他更懂她那些未曾言说的苦楚,甚至可能比他更得她的怜惜……
他会不会怀疑,自己如今得到的所有温柔,都不过是她弥补前世遗憾的替代品?会不会忐忑,终有一日,她会因为那些共同的回忆,而更偏爱另一个“燕临”?会不会……就此疏远她,再也不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喊她一声“宁宁”?
无数个“会不会”在姜雪宁心头盘旋,像细密的网,越收越紧。其实她心里清楚,昭融不会接受。那般骄傲的少年,爱得炽热又直白,满心满眼皆是她,如何受得了这般冲击?他那份滚烫到灼人的占有欲,又怎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影子”般的存在?
不止姜雪宁,燕临自己亦是心知肚明。少年时的他,那份爱得不管不顾的占有欲,炽热得能灼伤人,执拗得不容置喙。他更记得,前世与她凑在一处翻话本子时,她便更偏爱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明媚少年。
坦白说,换作他是昭融,若是有另一个人以“燕临”的身份出现,与他的宁宁共享着记忆,甚至试图取代他如今的位置,他怕是会疯了一般将那人驱离。推己及人,这一份惶惧便如寒潭浸心,由不得他不怕。
燕临@砺初宁宁,若是……若是昭融他当真不能接受,你……
燕临@砺初你会为了他,舍……舍弃我吗?
燕临说着,骤然上前一步,掌心滚烫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挣脱而去。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尾音里还缠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抖得人心头发紧。
他的目光死死胶在她脸上,眸底翻涌着少年人独有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执拗,混着几分以为要得而复失的惶恐,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竟烫得人不敢直视。说完没等姜雪宁反应,便已急切地补充道。
燕临@砺初我不准。宁宁,我不准。
话音落地的刹那,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腹几乎要嵌进她腕间的皮肉里。姜雪宁腕间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可抬眼望见他眼底那片破碎的焦灼与偏执,心头的疼意反倒压过了皮肉的不适,她连忙摇头,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恳切。
姜雪宁不会的,砺初,我不会舍弃你的,我怎么会舍弃你呢,我怎么舍得舍弃你呢。
姜雪宁(我本就是……为你留下来的啊。)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尾音里裹着全然的笃定与疼惜。后半句她没说,不是不愿剖白心迹,而是知晓眼前的燕临亦是跨越时空而来,那些未言明的前尘旧事,说破了反倒徒增他的不安。
但这话落进燕临耳中,却似一簇星火落进了久涸的心田,滚烫得熨帖了四肢百骸,竟比世间最动人的情诗还要滚烫。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目光落在腕间那道红痕上,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揪着疼。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处红痕轻轻吹了吹,而后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间溢出细碎的喟叹,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喃喃唤着。
燕临@砺初宁宁……我的宁宁……
怀抱的温度烫得惊人,带着燕临身上独有的、混合了沙场风霜与少年意气的气息,将姜雪宁整个人密密匝匝地裹住。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擂鼓般砸在她的耳畔,每一声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姜雪宁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反而愈发收紧了回抱着他的力道,似要将一身温热,尽数渡进他冰凉的骨血里。她没有说话,只将脸颊贴在他颤抖的肩胛,无声地告诉他——她在这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