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92）

姜雪宁踏出洗尘轩时，午后的日头已敛了灼人的锋芒，金红的碎光落在肩头，竟漫出几分温软的触感。可那暖意穿不透心口的沉滞，方才雅间里与张遮的寥寥数语，恰似一颗冷石投进静水，涟漪层层叠叠漾开，连风过衣襟时，都带着未散的震颤。

她深吸一口浸着凉意的风，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指尖攥得发白。前世的债，今生的缘，哪一桩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厘清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尤芳吟从刑部大牢救出来。她脚步未歇地赶回姜府，连口气都没喘，便扬声唤来了棠儿。

姜雪宁棠儿，你差人给清远伯府的尤月递个信。

姜雪宁就说，尤芳吟是我护着的人，让她三日之内，把人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

棠儿姑娘，这……会不会太直接了些？

棠儿尤月姑娘毕竟是伯府嫡女，这般传话，怕是会得罪她。

姜雪宁得罪？

姜雪宁该怕得罪人的，是她才对。

姜雪宁你家姑娘如今的身份，还怕得罪谁不成？

棠儿是，奴婢这就去办。

闻得姜雪宁这般笃定，棠儿心头那点犹疑霎时便散了。可不是么，她家姑娘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既是一品大员的嫡女、板上钉钉的勇毅侯世子夫人，更是未来皇妃的亲妹，身份尊荣层层叠加。区区日渐没落的清远伯府，哪里值得放在眼里？

更何况先前入宫伴读考校那回，姑娘险些将尤月“淹”死在仰止斋的鱼池里；重阳赏菊宴上，也是半点脸面都没给她留。梁子早就结得死死的了，如今不过是传句硬气话，已是给足了对方面子。这般想着，棠儿便应了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意料之中，不到两日，棠儿就带来了消息——尤芳吟被放出刑部大牢了。据说，尤月收到信后，气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惊得府里下人噤若寒蝉，可终究没敢违抗，连夜找了个“查无实据”的由头，软磨硬泡地央着清远伯夫人亲自去刑部要了人。

姜雪宁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翻看账册。她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太多波澜，直到棠儿说尤芳吟要来谢她，此刻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姜雪宁这才搁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缓步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正撞见尤芳吟立在窗下。她一身素衣，洗得发白，身上无任何饰品点缀，唯有鬓边斜插着一枝干枯的芦花。见她进来，尤芳吟像是被烫了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尤芳吟姜……姜二姑娘。

尤芳吟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姜雪宁起来说话，不必行此大礼。

姜雪宁在牢里，受苦了吧？

姜雪宁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见她面上还带着牢狱里的憔悴，眼底却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心底倒是添了几分认可。她俯身，伸手扶起尤芳吟，掌心触到对方手臂上硌人的骨头，尤芳吟这才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起身，哑着嗓子开口。

尤芳吟还好，有张大人照拂，姑娘您又及时给尤月传了信，芳吟并没受什么苦。

姜雪宁（张遮！！！）

姜雪宁（欠他的这辈子怕是很难还清了。）

“张大人”三字一出，姜雪宁的脑海里便轰然撞进那个青衫身影。他眉眼冷峻如霜，神色清正似玉，每一次相助都如雪中送炭。酸涩与无奈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她却敛了所有心绪，面上波澜不惊，只垂着眼帘，静静听着尤芳吟的话。

尤芳吟姑娘的这份恩情，芳吟实在无以为报……

姜雪宁想报恩也不难。

姜雪宁听说你于商道颇有天赋，我想开些铺子做生意，正缺个可靠的人帮我打理。

姜雪宁你若愿意，便留下来帮我。

姜雪宁放心，伯府那边，我自会去说。

姜雪宁说完，目光直直地落在尤芳吟身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尤芳吟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瞪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是隐隐的期待与激动，那点光鲜活得惊人，恰似沉夜中破开云翳的星子，将她眉宇间的憔悴都冲淡了几分。

尤芳吟姑娘……您说的是真的？

尤芳吟我……我真的可以吗？

姜雪宁你眼光毒辣，又有敢拼敢闯的勇气和毅力，有何不可？不必妄自菲薄。

姜雪宁你只管说愿不愿意，旁的事，都不必操心。

姜雪宁的话音刚落，尤芳吟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丝丝缕缕漫上来，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她凝望着眼前人，眸中盛着的坚定与感激几乎要淌出来，唇瓣轻颤着，万千心绪翻涌不休，最终只化作一句掷地有声的回应。

尤芳吟我愿意！

尤芳吟只要姑娘信得过我，芳吟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姑娘所托！

姜雪宁好。

尤芳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在寂静的偏殿里撞出几分清亮的回响。姜雪宁望着眼前人眼底燃着的簇簇火光，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有对尤芳吟这份纯粹赤诚的全然认可，亦有对即将铺开的宏图的笃定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