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遮……她缓缓侧眸,望向屋内身着天青长衫的男人,清隽的眉眼间是洗尽铅华的沉静,却让她猝不及防想起前世他一次次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模样,想起他在牢狱中写下罪诏时的决绝,想起他听到谢危那句“你的娘娘殁了”背后的绝望。
如果,先遇到的是他呢?没有燕临在年少时光里先入为主,没有那些执念如藤蔓般生根发芽,没有对权势富贵的疯狂追逐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她会不会看到这个沉默寡言、却总在暗处为她兜底的人?会不会在他第一次为自己挣扎时,就停下脚步?
姜雪宁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风吹乱的鼓点,莫名快了几分,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微颤。她望着张遮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期待——小心翼翼裹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忐忑,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冽如泉,清晰又坚定。
姜雪宁会。
话出口,姜雪宁竟自愣了——她明知不该给这份跨世难应的情愫再添念想,却抵不过心底的坦诚。若是先遇到的是他,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看到他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会懂得他坚守原则时的不易,会在他为自己挣扎时放手,而非得寸进尺。
张遮显然没料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那双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似久旱逢甘霖的荒原,似寒夜遇星火的旅人,漾起圈圈温柔的涟漪,将眼底深藏的忐忑尽数包裹。
他怔怔地望着姜雪宁,望着她眼底毫不掺假的坦诚,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舌尖,竟一时忘了如何言语,只觉得满室沉寂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像冬雪消融时的暖阳,顺着呼吸漫进心底,熨帖了前世所有的遗憾与寒凉。
雅间内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龙井的茶香里,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润,像初春枝头未绽的花气,冲淡了先前的沉重。过了好一会儿,张遮才回过神,避开了姜雪宁坦荡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遮@子明……是吗。
那一声“是吗”说得极轻,像一缕茶烟,飘在氤氲的空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喟叹,又藏着两世辗转的酸涩——像是把满腔翻涌的狂喜与忐忑,都尽数压进了这两个字里,尾音轻轻颤着,落进寂静中,竟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姜雪宁望着他避开的侧脸,指尖悄然松开了攥皱的衣袖,先前心头翻涌的悸动如退潮般渐渐平复,只余下一丝如浸寒潭的空落。她没接话,刚想推门离开,身后却传来张遮带着明显迟疑的声音,比先前更沙哑了些,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张遮@子明姜二姑娘,能……能唤我一声“子明”吗?
尾音微微发颤,裹着化不开的涩意,轻轻落在氤氲的茶香里,竟漾开几分近乎卑微的试探。姜雪宁的手骤然顿在门环上,指尖触到雕木冰凉的沟壑,纹路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凉意。她没回头,却能清晰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已然绷到了极致。
她自然知晓,“子明”是他的字,取自“子享非馨,明德惟馨”的古训,向来只许亲近之人唤之。前世纠葛半生,她困在执念与宿命里,从未这般唤过他;如今两世重逢,她心境已然不同,这份跨越生死的坦诚面前,似乎再无推脱的理由。
姜雪宁子明。
那声“子明”清清淡淡,不带半分旖旎,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两世沉寂,狠狠撞进张遮心底。他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喉结剧烈滚动着,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难以言喻的哽咽,消散在氤氲的茶香里。
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薄汗。他望着姜雪宁未曾回头的背影,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推开雕花木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外的天光涌进来,将她的衣袂染得透亮,身影被拉得纤长,最终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张遮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定定地落在姜雪宁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屋内静得能听见尘埃簌簌坠落的轻响,仅余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在空荡中起伏,他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消散的烟。
张遮@子明这一次……你一定要如愿。
那声音低得近乎与空气相融,如一粒细沙悄坠深海,轻得连涟漪都未曾惊起,无迹可寻。他似对着心底最深沉的自己低语,又似与这空寂的屋子默然对谈,字句间裹着两世兜转沉淀的沉重心事,还藏着一缕不敢宣之于口、怕一碰就碎的期许。
尾音循着渐冷的茶香悄然消散,屋内重归沉寂,连尘埃坠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唯有案上的日影循着时光轨迹缓缓西移,将他孤坐的身影拉得愈发颀长,也把那句未说尽的牵挂与深情,如埋春雪般轻轻藏进了时光的褶皱深处,不与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