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遮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望着她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悔恨，望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那情绪里裹着怜悯，藏着痛惜，还有一丝被他拼命按压下去的、连自己都不能承认的心疼。

他比谁都清楚，姜雪宁对他只有沉甸甸的愧，没有半分痴愣愣的爱。或许曾有过片刻心动，却终究抵不过那个鲜衣怒马、贯穿她整个青春的少年——即便那少年曾深深伤害过她，重来一世，她还是选择了他。

风穿堂而过，掀起他素色衣袂，也吹散了满室凝滞。他垂眸敛眉，掩去那点未曾宣之于口的怅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寒梅枝头簌簌坠落的细雪，落无声息，却裹着两世沉淀的温软，极尽温柔。

张遮@子明说这些，不是要怪你。

姜雪宁猛地抬头，长睫上还凝着未散的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微微颤动着。她怔怔地望着他，澄澈瞳孔里清晰映出他素净挺拔的身影，一时竟像是没听清这话里的意味，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张遮@子明前世种种，纵有你的强求，终究更多是我的选择。

张遮@子明所以，谈不上你欠我。

张遮@子明毕竟路是各自选的，途中所历之苦、所遭之难，也理当各自承受。

张遮@子明这一切，皆是人生必然之经历，怨不得旁人，旁人亦无需心怀亏欠。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曾盛着两世沧桑、裹着万千隐秘心绪的眸子，此刻褪去了大半复杂，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坦诚，像被月光洗过的湖面，波澜尽敛，清明得不含一丝杂质。

张遮@子明当然，我说这些，更不是要你心生愧疚。

张遮@子明愧疚这东西太沉，像压在肩头的寒石，磨人筋骨，累人心神，背着它，路是走不远，也走不轻快的。

张遮@子明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这一世能得偿所愿，别再被执念迷了眼，走岔了路。

他说这话时，眉峰微舒，褪去了往日的清峻疏离，眼底的澄澈里淌着细碎的柔光。语气平缓得像晚风拂过静湖，没有半分波澜，却裹着两世沉淀的恳切——不是刻意宽宥，而是抚平过往纠葛后从心底捧出的期许。

姜雪宁的心脏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着漫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长睫上的水汽愈发浓重，凝集成珠，却被她硬生生憋住，不肯让它坠落。

她以为他会怨，会恨，会用冷硬的态度将前世的债一一讨回来。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揭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然后告诉她，不必愧疚，只需向前走。这份体谅，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难受，也更让她动容。

姜雪宁张遮……谢谢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先前稳了许多。除了这三字道谢，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谅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胸腔里沉沉的悸动，碾磨着那些未说的愧疚。

张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意，却被两世的克制绊住，终究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如羽毛拂过水面，悄无声息地漫开，而后他便转了话锋，沉声道起了正事。

张遮@子明尤芳吟的事不难解决。

张遮@子明只需让尤月知晓，尤芳吟并非孤立无援，她自然会知难而退。

张遮@子明当然，你若想借此教训她一番，便当做毫不知情便是。

张遮@子明左右这桩事本就是她蓄意构陷，假的终究成不了真。

姜雪宁不必了，救人要紧。

姜雪宁我这便差人去同尤月说，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姜雪宁说得笃定，眼底漾着几分了然——尤月向来趋炎附势，深谙利弊取舍，只需让她看清芳吟背后有靠山，自然知晓该如何抉择。空气再度坠入沉默，唯有穿堂风掠过窗棂的轻响，卷着疏枝影晃了晃又落下，像极了两人之间未曾说透的余韵。

姜雪宁攥了攥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着冷白，终究还是起身准备告辞。指尖刚触到门框上的微凉，还未及用力推开，张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轻得像一缕漫不经心的云烟，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悄无声息地漫进满室寂静里。

张遮@子明姜二姑娘——

姜雪宁嗯？

张遮@子明你说……若你先遇到的不是燕临，而是我，会动心吗？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像一颗被指尖轻弹的冷玉石子，骤然砸进姜雪宁沉寂已久的心湖。湖面先是凝住片刻的死寂，随即炸开细碎的水花，层层叠叠的涟漪顺着湖心漫开，一波叠着一波，携着湖底翻涌的往事与心绪，在心头轻轻震颤，久久不散。

燕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曾是她生命里最炽热耀眼的光。若不是“祸国妖后”的宿命如影随形，她会嫁给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可到最后，那束照亮她年少岁月的光，还是被她亲手掐灭了，连同她的执念一起，葬在了前世的尘埃里。

宁安如梦（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