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芳吟走后，姜雪宁便提笔写了封信，托燕临递往深宫沈玠手中。不过半日，天子口谕便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落至清远伯府，明黄的绫帕晃得尤月等人脸色铁青，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怼，也只能压着满腔火气，咬牙松口，放尤芳吟寻了自由。

自此，姜雪宁的生意算是真正铺开了摊子。她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沉沉，账本上的墨迹晕染了一轮又一轮月华，尤芳吟更是成了姜府常客。两人一个主外周旋客商，一个主内打理账务，忙得脚不沾地，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寻不出来，直至——

莲儿姑娘！姑娘！

姜雪宁怎么了？这般慌慌张张的。

莲儿我们方才听常卓说……

姜雪宁说什么？

棠儿他说，听到消息，大月呈了国书，提议联姻……

姜雪宁什么？！！

棠儿还未说完，姜雪宁只觉心头猛地一紧，前世的画面不期然浮现在脑海。她仿佛又站在了那座寒气森森的宫门前，身侧立着沈玠，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脸上，砭人肌骨。她们等了许久，等来的却不是归人，而是沈芷衣那具覆着素白绫罗的灵柩。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棱冻住，她脑中乱得像一团缠死的丝线，却逼着自己狠狠掐了一把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将惊悸强行压下。她定了定神，敛去面上所有的失态，对着还在惴惴不安的莲儿和棠儿摆了摆手。

姜雪宁备车，去谢府。

车马辘辘，碾过长街青石板，溅起几点碎玉似的残雪。不多时，车驾便停在了谢府朱漆大门前，铜环兽首在薄暮里泛着冷光。门房早已候在阶下，见了姜雪宁，竟似早有准备般，躬身引路，不多言语，只引着她穿庭过院，径直往深处的书房去。

甫一推开那扇雕花木扉，穿堂风裹挟着清冽墨香扑面而来，卷得窗上的云母纸轻轻作响。姜雪宁抬眸望去，便见谢危正临窗而立，玄色衣袍垂坠如墨，将周身的光影都染得沉了几分。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危@居安宁二姑娘此来，是为大月联姻之事？

姜雪宁是。我想知道，朝堂上如今是什么情形？

谢危@居安还能是什么情形？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谢危@居安主战者慷慨激昂，言辞恳切，称大月此举欺人太甚，新君刚立，正该扬我国威，岂能让一个公主去换苟安？

谢危@居安主和者忧心忡忡，道大乾刚经动荡，不宜再起战事，和亲既能保边境安稳，又能显我朝仁德，何乐而不为？

姜雪宁圣上的意思呢？

谢危@居安他还在犹豫。毕竟大乾刚换了君主，朝野上下还没彻底安稳，而大月的铁骑，这些年在边境烧杀抢掠，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危@居安依我看……最后他多半会同意和亲。

谢危@居安不过你放心，我自会竭尽全力阻止此事。

谢危@居安毕竟于你我大业而言，大月与大乾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局面。

谢危@居安我们迟早是要起事的，与其将来被他们联手压制，不如现在就把这潭水搅浑。

闻得谢危此言，姜雪宁蓦地愣了一下。她此番前来，不过是不想让沈芷衣重蹈前世远嫁惨死的覆辙，从未往更深的层面去思量，却没料到谢危竟从“大业”的角度，看到了和亲背后千丝万缕的利害。不得不说，谢危的目光，素来比她更冷，也更长远。

不过，既然谢危已经决意要阻止和亲，姜雪宁便没再将自己的私心说破。毕竟和平夺权的念头太过缥缈，能否实现犹未可知，唯有暗中做好万全准备才最稳妥。这般思忖着，她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波澜，指尖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方才继续问道。

姜雪宁先生所言极是。

姜雪宁只是……该如何阻止这场和亲？

谢危@居安阻止和亲，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圣上相信，大乾能打赢这场仗。

谢危@居安圣上心里，其实是不想送长公主去和亲的。那是他唯一的妹妹，自小疼宠着长大，若非万不得已，怎舍得让她远嫁蛮夷之地？他缺的，不过是一个能打赢的底气。

谢危@居安而打仗，说到底无非三样东西——统帅、粮草、兵马。

谢危@居安粮草方面，前些日子查抄了薛家党羽，他们贪墨的那些，足够支撑一场大战，这个不缺。

谢危@居安兵马的话，燕家军的威名，在大乾无人不知。舅父镇守北疆多年，对付大月骑兵经验丰富。

谢危@居安只是……舅父到底是上了年纪，前不久又染了风寒，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怕是经不起长途奔袭的折腾。

谢危@居安燕临虽是将门虎子，却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让他独当一面，未免太过冒险。

谢危@居安再则，掌兵的薛家已被我们联手扳倒，如今朝中能拿得出手的将领，要么老的老，要么嫩的嫩，一时还真找不出个能担起统帅之责的人。

谢危@居安更何况，大月的骑兵素来强悍，我们的兵马数量虽未必吃亏，但论起单兵战力，怕是要略逊一筹。

姜雪宁马匹战力，短时间内确实很难提升，但兵器装备方面，我或许有办法。

谢危@居安当真？系统的助力竟来得这般及时？

姜雪宁那是自然，不然就凭我，下辈子也实现不了天下大同。

姜雪宁回去后我就着手整理相关资料，给燕临送去。

面对谢危的讶异与惊喜，姜雪宁唇边漾开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她口中说得笃定，心底却暗自庆幸——纵使上一阶段的任务还在推进，可今生解锁的《穿越必备百科全书》里，偏生记着不少兵器改良与制造的法子，此刻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宁安如梦（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