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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嘴，他偏过头。

“您信的循环因果啊，我还没学会呢。”我看见周航的背影，让山阴罩着，树阴罩着，虚的，模糊的，卫衣上的品牌标却清晰的扎眼。他没剪掉，手笨，一七年把新买的军绿色夹克衫剪出个洞，打那儿起再也没让他动过手，糟践一件儿好几百，能吃多少驴肉火烧。他也不够勤勉，今年我们见得太少，少得周航攒了一筐没减标的衣服，在某次手机通讯中瞥见，隔着视频，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真。

“怎么不自己剪呢，不扎慌？”指着他身后的筐，那一摞衣服就在那里。黑白灰以外有几件鲜亮的，别人带着买的，或者品牌方寄的。各式各样的来源，唯独不太可能出自周航的手笔。他说天蓝色不耐脏，绿色显黑，白色显胖，我在此住过他的嘴——“不胖，正好。”

正正好好，我说，你别听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体脂不是不高么？该吃就吃。他问我，东北人是不是都这么劝？扯着那年去我家过年的例子成比作样，哪一年呢？大概是我还没有上太多的综艺，出门不戴口罩也不会被认出来、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一想似乎时日久远，一念又觉得在昨天、前天，我哈出一口带早秋凉意的气，“周航，疫情这几年，过得忒快了。”

谁说不是呢。周航像喃喃着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话头一转，自顾自往下说。土豆排骨芸豆角一锅出，农村的土炕，炕沿的温度最合适。睡着睡着滚到里面，半夜就燥醒。我和他说心静自然凉，一分钟看不住，周航就开了半扇，或者四分之一扇窗。有风夹着雪透过来，他就又喊着冷，一蹿钻进被窝里。窗沿有雪，我抓把塞进他后脖颈，周航凉得直吸气。我坏心眼儿，一把捂住他的嘴：“不隔音，知道的你是闹觉，不知道的以为你闹春…”

“龌龊！”他这样带着气声，斩钉截铁地评价我。一手捂着嘴，一首捂着肚子笑，闹着闹着就都没困意。他伸手把濡湿的衣服掀着脱了，转头就来扒我的。要我说男人是无聊，从小学三年级到三十而立，都这三十样可玩的东西，抛去街头打仗拍画片，就只剩下脱衣脱裤扒拉脑袋。打闹，一会儿就一身汗，我拿脚点他的腿，去，把窗户关上，要不明儿准感冒。你知道东北的土方，感冒咳嗽怎么治吗？

周航说，黄桃罐头。我摇头，不是，大蒜，熬成水之后把蒜渣子捞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又辣又臭，喝完不许刷牙，钻进被窝蒙头睡一觉，起来准好。初二那年大年初二，院儿里放鞭炮的时候又不穿衣服，起来就头重脚轻——我现在可还没刷牙呢，你闻闻？

他往后头躲，脑袋磕在床头，您这段子太下饭，太下饭。我跪起来俯视他，视线就对上，两两相望，一会儿就都抱着被子、闷在被子里笑。乐着乐着睡着，谁也没想起来要关窗户，第二天对着两碗蒜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真不让刷牙啊？”周航问我。

“胡沁的，傻啊。”我说。

视频电话里他又提起这段往事，一说就笑，我说你是真傻假傻，说个趣儿你也信？他摇头摆手，说得跟真的似的，谁能不信孟老师这张嘴。而后罕见地沉默，没有话说。并不算尴尬的气氛里我陡然萌生一种不安，又是熟悉的麻，窜上脊背的时候带着风。像虫子爬，或者蚂蚁咬，我四下乱看，这房子还是空空荡荡，我一个人，一只狗，三十六度的体温。于是我开口打破沉默，好像对这种本该习以为常，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十多年的安静不适应似的，挑起话头。我问周航，春夏秋冬，为私为公，都在东北安营扎寨过，怎么每回提起，就记得冬天，记得雪，记得大乱炖和烤红薯呢。这个问题突兀得不像我，这种气氛也不像自然又亲近的我们。我几乎是脱口的瞬间就开始懊悔，怎么就，问出了这种话呢？好像告诉周航，我不习惯咱俩自然而然、不说话也舒舒坦坦不觉得尴尬的场景了。但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懊悔的是什么，是说出本身，还是，先周航一步？

先松手的不挨抽，我想，周航敏感又迟钝，能觉着疼吗？

那头他似乎有些怔，又怔得实在不明显。也可能是网卡了、信号连接不畅，导致那一瞬间的停滞。只是一瞬间而已，接下来周航又顺畅地接上话题，又像是想不出原因似的，引用了我刚才讲过的话：疫情这几年，过去得太快了。

我又开始不太明白。对于我而言，上场下场专场，演戏拍戏综艺，充实得记不过来日子。可周航不同，他的孤独快蛀空本是熙熙攘攘的壳，疫情当下，更不出门。他已经习惯这种孤独吗？才觉得过得快。我想不明白，于是抬头皱着眉看他，可周航却不看我，他的视线落在身后的衣服上。那一筐没剪去标签的衣服，我顺着他的目光仔细辨别，才想起来，天蓝的，米黄的，象牙白的水绿的都好像周航。

好像他亲手挑选，亲手添置，亲手洗涤，又因为无法亲手剪去标签而不知所从地蜷缩在筐里。

“我还没学会呢，孟哥，”周航的声音在那天隔着网线，轻轻的，今天又近在咫尺，实扥扥地砸进我耳朵。一轻一重，混得我一时发愣，从四面传来麻的，酥的，怔的闷的。那感觉熟悉得惊心，十月末，往身上钻的还有一股寒气，混着这些捉摸不透的异常，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我张嘴，却看见他偏头。想伸手，又摸不到他的肩膀，周航站得太靠前了，不在我熟悉的、一抬手能搭肩的范围里。但他就跨立着，两只手垂在身后，驼背，但抬着头。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或者告诉他自己。

我还没学会呢，哥。

我还没学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