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要热起来。
空调没除氟,张九泰在七队的剧场给我打电话,热,北京又到三十度了。穿着大褂演一场下来活像流汤的泥娃,再捂都得长痱子。我点头先答应,他管号活,但逢报修、设施保养,向上报备的还得是我给剧院经理发微信。我几百里外,录制综艺的开头和结尾都是宾馆隔离,谨遵防疫政策单人单间,放下手机顺着话题,骤然想起张一元。也是夏天,盛夏,热得人熬不住。空调用得年头太长,不顶用,三天两头坏。后台人多,聊天对活的,嗑瓜子听广播的,就着南北两个立地大风扇,乱糟糟全是杂音。人在这种环境下难免觉得躁,心里有把火,小火慢熬,热得长久。最里头、电扇下面放了一盆凉水,几条毛巾投在里面,谁热得实在难受就去擦一把。
都是大老爷们儿谁也不避讳,帮着互相抹去身后的汗再正常不过。我回头喊无所事事,低头看闲书的周航:“来,帮你孟哥擦个背。”
他撇我一眼,合上书揣在臂弯,晃晃悠悠走过来。离得近了我才瞧见,哦,不是什么闲书。这本我知道,讲相声的节奏技巧,传习社人手一册,没买到的都借着复印传阅。时间就又往前推,推到传习社还叫学员班的时候。零七年,我从东北毕业到北京,和大哥在他出租屋里挤了一个月。翻篇月初四号,体温三十八度五六,热气腾腾地考进德云社。台上老师讲的第一课记得最深,老先生年近花甲,背着手神色严肃,领我们一群生瓜蛋子进相声门。开篇头讲,怹直了后背一字一顿,说:“干咱们这行,讲的是个传承。”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相声算生得晚的小弟。成得很快,到而今已有没落之相。”老师用词很古,我又从这古里听出点别样的音。我来考相声、学相声是另辟蹊径,裤兜里实在羞涩,只好和往横店闯荡的同学们坐上了两趟不同的火车。说学逗唱和声台行表,总有那么一些互通的。那会儿抱着这个心思坐在课堂上,传承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太远。冯哥早告诉我,进门只是第一关,其后淘汰依旧严格,一不小心可就得回老家。我“哦、哦”应答,心里的念想简单再简单,只一个“留下”。
留下。
我是没有“节奏技巧”这本书的那一批倒霉蛋,手头拮据,那时我还没认识干爹,也没有打工的渠道和时间。陆陆续续做过一些零散活儿,散课之后也发过两天传单谋顿盖饭。是三伏天,宿舍只有一个三叶大风扇,盖不住燥热。我在床上看复印来的“拓本”,那一夜热得出奇,我被文字和理论搅到心烦意乱。又想起三天前的期中汇报演出,攒底是教“相声理论”的老先生亲自上台,他捧哏,我同学逗。老人家亲自挑了劳动号子,一下下忒卖力气。我见到师父和于大爷悄悄吩咐人去看顾着些,别让老先生下台无力身体不适。那时刻只觉得很羡慕,羡慕台上的同科同期,入活顺畅,节奏舒服,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他立在话筒后头,挺胸抬头直脊梁骨,很风姿傲然。老师佝偻着肩,几乎是一句一捧,尺寸把握得准极。
学员班初期老先生很多,几乎除去三位云字师哥及高老师,其余都在六十上下。我看着这位同学挺直的背,却只想得起领我入门的老师。传承、传承,薪火相传,我一低头就是这几个大字,只觉得肩头渐重,缚千金似的沉甸甸。
我还在回味那低头抬头间,忽然肩上真的一动,二十岁的周航把手搭在我肩膀,偏头咬着烟,像等了好久,话里含着纳闷:“脱啊您倒是。”我一晃神,哦,他还在这儿等着我。抬手便掀了上衣穿的内衬。周航在身后,隔着水声和我聊天,说不知不觉也要摆知了,盼日子的时候觉得慢,现在一想又真快。我听得断断续续,接口答了句是啊,都是这样。此时距零九年六月已过去四年,一晃似的过去。摆知是在剧场,六月艳阳天。没有电扇,栾哥一早就嘱咐剧场开空调,凉风吹进衬衣长裤,我却依旧觉得热。那热是由内及外的,腾得人心似火,要滔天,要燎原,一烧不罢休。
同年,与我同学说过一场劳动号子的老师因病离开了相声舞台。最后一堂课他猛然深鞠躬,我们匆忙还礼,抬头却见怹眼眶微红。声音略有沙哑,字字咬得却重:“相声的未来,还得交给你们呐。”
那是我第三次触摸传承,第二次感受传承两个字的重量,也是我第一回为这个词,盛了意气满腔。
传承、传承。宾馆里我把这两个字又念好几来回。一七年七队成立,队员会上按规矩我要发个言,为这事冥思苦想。周航在我旁边嗑瓜子,咔嚓声单调独一,没显得闹腾。是冬天,屋里暖气正热,他把窗户推开一个缝,携料峭风回头看我。风吹起挂历,我抬头看。这时距离二九摆知已经过了两个春夏,我看着名单里的几个熟悉的二九传习社人员,大半是周航的同窗。他难得絮絮叨叨和我讲,说传习社到后期就开始了“分流教学”,各个科目、各个层次有所不同。他上过高峰老师的课,也上过孙越老师的课,哪些是什么时候的同学,事无巨细地讲,像在怀念他十几岁时的青春。我听着又有了主意,隔天的会上不做繁复的长篇大论,只和他们讲了老师,我的老师。末了再添一笔,终有一日我们也会站在那个台子上,或许是给师弟们汇报表演打分,或许是给师侄们讲课,一代又一代,相声要说下去,咱们现在是芽,以后也是根。
外头敲门,我在里面应声。一想事情就不顾时间,转眼居然到放晚饭的节点。周航前几天也吃过盒饭,是传习社现在无法正常供应、改为盒饭制的食堂。他说孟老师您应该去算命,时隔四年,他真在龙字课的讲堂代了一节艺术赏析。我回他当然当然,当年我也是一位逍遥散仙,嘿,算灵得灵,打哪儿指哪儿。那头周航忍俊不禁,在周围的嘈杂里挂断电话,最后一句和我说:“按空调了,真凉快。”
我打开盒饭,热气腾腾。宾馆空调正吹冷风,如同那天周航开的半扇窗户携进的凉。那个辗转难眠的晚上,看过单子我靠上床,叹往日之事如秋水,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今天。周航笑我瞎酸一通,驴头不对马嘴,又目光坚定,捉着扇骨捻扇面:
“咱俩成根前,再芽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