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站在高处的阁楼,俯瞰着脚下的修罗场。
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角的珠翠,也吹起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白莲,纯净、脆弱、不堪一击。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眼波流转间,是猎手审视猎物时的从容与餍足。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多老套的计谋,可偏偏屡试不爽。
因为人性从来不会变。贪婪的人永远贪婪,痴情的人永远痴情,而自负的人,永远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例外。
她想起系统交给她的三个任务——得到人间帝王的爱,让杨雪舞众叛亲离,最后将自己的灵魂之力献祭。前两个她都快要做到了,至于第三个……她还有大把的时间,不急。
楼下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郑儿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三道身影上,眼底漫开一层复杂的情绪。
宇文邕。
这个上辈子杨雪舞最大的助力,此刻正被尉迟迥的人按在地上,龙袍撕裂了一角,发冠歪斜,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下颌紧绷,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即便隔了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灼热。
郑儿对他,从未有过真心。
从一开始就是算计。那场天花,那场精心设计的相遇,她比杨雪舞更早一步出现在他面前,用柔弱、善良、懂事的面具一层层包裹自己,让他以为她是上天赐给他的救赎。他以为她爱他,以为她是真心实意要嫁给他,以为那缕冷梅香是独独为他而绽。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是一个猎手精心布下的陷阱罢了。
“帝王之心”,多有意思的挑战啊。得到他的爱,得到他的信任,得到他的真心,然后……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势力,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最后接手他的天下。
郑儿勾起唇角,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尉迟迥。
她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个男人是一头狼,霸道、强势、占有欲极强,从第一眼见到她起,就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他抢她入府,逼她成亲,以为这样就能把她锁在身边。
可狼再凶猛,也有被驯服的一天。
郑儿想起那些夜晚,他闯入皇宫与她相会时的疯狂与痴迷,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表忠心时的虔诚,想起他刚才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放心”。他知道她的野心,知道她要的是整个天下,可他还是选择站在她这边,甚至不惜与宇文邕为敌。
这样的一头狼,驯服起来真是……有意思极了。
至于耶律须达……
须达……
她从来没想过把他牵扯进来。
这个人,不在她最初的计划里。
当初救他,不过是顺手。可她没想到,那一救,他便认定了她,把她当做此生要守护的人。后来她被尉迟迥抢去,他一个人来救她,带着她逃出生天。再后来,她嫁给宇文邕,成亲前夜,她勾得他神魂颠倒,让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来。
她看着他从一个信仰坚定的将军,变成如今这个黑化的权臣。
看着他为了她,抛弃信仰,抛弃原则,一点一点走向深渊。
看着他带着千军万马,冲进北周皇宫,只为把她从这牢笼里救出去。
他以为她是被困在这里的金丝雀,以为她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以为她需要他的救赎。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促成的。
包括他的黑化,包括他的争权夺利,包括他此刻站在这里,与尉迟迥杀得你死我活。
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棋局。
她利用了他对她的执念,利用了尉迟迥对她的占有欲,利用了宇文邕对她的真心,让这几头猛兽互相撕咬、互相消耗。而她只需要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
坐收渔利。
郑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被夜风吹散,谁也听不见。
“该收尾了,主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缱绻,几分恭敬,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萧景。
这个从死人堆里被她捡回来的男人,如今是她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她不问他的过去,他不问她的目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简单而纯粹——她给了他第二条命,他把这条命还给她。
郑儿缓缓回头,看着这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疑问,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声音软得像蜜糖化在水里:“很好玩……不是吗?”
萧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做出恭候的姿态。
郑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阁楼的台阶。裙裾拖曳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萧景紧跟在她身后,而那些不知何时潜伏在暗处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无声无息地簇拥在她身侧。
她走得很慢,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片尸山血海,而是去赴一场春日的花宴。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梅香随着风飘散开来,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息。
楼下的人终于停了手。
兵刃相撞的声音消失了,厮杀声消失了,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呜咽声,和那道白色身影缓缓逼近的脚步声。
郑儿走到光亮处,月光洒满她全身,将她衬得不似凡尘中人。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为她疯狂、为她反目、为她把一切都赌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张扬、自信、妖媚,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过是她掌心的玩物。
她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精彩。”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三人耳中,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郑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手,掌声在厮杀声渐歇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她的笑容自信、张扬、妖媚众生。
三个男人同时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