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喊杀声震碎了长安的夜。
然而正当尉迟迥想向前一步时,迎面便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将军小心!”亲兵举盾扑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三具尸体栽倒在地。尉迟迥被迫退回殿内,目光阴沉地望向广场——火把如林,甲胄如霜,北齐的玄色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银甲白马,长刀横于鞍上,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刻。
耶律须达。
他翻身下马,动作不紧不慢,靴跟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久经沙场的从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幽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杀意,有执念,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尉迟迥。”耶律须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嘈杂,“投降,饶你不死。”
尉迟迥瞳孔骤缩。他将宇文邕往身后亲兵怀里一搡,反手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十步之外的那人。“耶律须达!你北齐大军压境,夜袭我邺城,就为了一个女人?”
“就为了一个女人。”耶律须达毫不避讳,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怎么,你觉得不值得?”
尉迟迥气得浑身发抖。他征战半生,从没见过这种疯子——率数万精兵跨境奔袭,不攻城不略地,直奔皇宫来抢人?可偏偏就是这个疯子,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因为他从耶律须达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种可以为郑儿去死、也愿意为郑儿杀尽天下的疯狂。
“郑儿是本将军的人。”尉迟迥一字一顿,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尉迟迥对天发誓,必让你北齐百万将士陪葬!”
耶律须达不怒反笑,笑声短促而冷。“你的人?”他缓缓拔出长刀,刀身映着火光,像一条流淌的岩浆,“尉迟迥,你可知道,当年郑儿与我情投意合,月下定情,她救我与生死,我毅视她为神明、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是谁给她披的外衣?你可知道,她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拼了半条命护她出关?是你吗?”
尉迟迥脸色铁青。他哪里不知道,当时让人追的不就是这俩人吗。看着眼前的郑儿美得惊心动魄,柔弱得让人心碎,他只想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世间一切风雨。可这个女人,从来不肯跟他说过去的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尉迟迥咬牙,“现在的她你休想带走,我死也不会让你带走她!”
“那你就去死。”
耶律须达动了。长刀破空,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尉迟迥横刀格挡,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他心中骇然——这人的武力,竟不在兰陵王高长恭之下!
两柄刀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刺破夜空。尉迟迥红了眼,招招搏命;耶律须达却冷静得像一块冰,每一刀都精准狠辣,仿佛在收割的不是人命,而是岁月。
宇文邕被亲兵按在柱子后面,动弹不得。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场厮杀,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他是北周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而是因为震惊。
尉迟迥疯了。这个手握北周半数兵权的大将军,这个曾经为他平定叛乱、横扫四方的猛将,此刻就像一条被人夺了幼崽的恶狼,理智全无,只剩疯狂。宇文邕不蠢,他看得很清楚,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叫郑儿的女人。
“荒唐……”宇文邕喃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堂堂北周大将军,为一个女人……荒唐至极……”
可一想起自己也只是其中之一就忍不住喉咙发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宇文邕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朝堂上那些莫名其妙倒台的忠臣,想起边境线上那些不战而溃的防线,想起近半年来北周军队里层出不穷的诡异人事调动——这一切,他原以为是天灾,是时运不济,可此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如果,是人祸呢?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广场上的厮杀已至白热化。尉迟迥身上添了三道刀伤,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挡在殿门前,一步不退。耶律须达的银甲也被砍裂了一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里衬,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依旧锐利。
“你挡不住我的。”耶律须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心里清楚,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
尉迟迥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容狰狞而绝望:“我护不住她,你也别想得到她。大不了同归于尽,黄泉路上,我陪着她走!”
耶律须达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怜悯。他轻轻摇头:“你根本不懂她。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郑儿。而我……”他长刀一振,刀鸣声如龙吟,“我爱的是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还在笑的郑儿。”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空气几乎凝固了,连喊杀声都仿佛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为同一个女人疯狂的男人。
而原本被须达的人护送到安全的城外之人——郑儿此时站在高楼冷眼旁观这场好戏。
而在远处宫墙的阴影中,另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颀长,一袭墨色长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他就那样站在暗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身后是数十名同样黑衣的死士,气息收敛得如同蛰伏的蛇。
萧景。
他五年前就该死了。死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死在一群追杀他的仇家刀下。可郑儿救了他,用她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一口水一口粥地喂了七天七夜。
“你欠我一条命。”她当时笑着说,眼里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将来,我要你十倍还我。”
他还了。五年时间,他从一个落魄的江湖刀客,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商号、码头、矿山、私盐、兵器铺……他以郑儿的名义,一张网一张网地撒下去,一条线一条线地串起来。起初只是做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了,就需要人;人多了,就需要势;势大了,就需要渗透。不知不觉间,这张网已经铺遍了北周和北齐的每一寸土地。
朝堂上有他的人。北周五命以下官员,北齐四品以下,加起来至少有个二十几个是他的人。不是收买,是培养——他花数年时间,把忠诚的、有才干的、郑儿用得上的年轻人,一个个送进官场,一步步扶上高位。
军队里也有他的人。边关的校尉、禁军的统领、甚至御前的侍卫长,都喝过他萧景的酒,拿过他萧景的钱,欠过他萧景还不完的人情。
“萧先生。”身后一名死士低声道,“两位将军还在厮杀,我们是否……”
“不急。”萧景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刀刃,“让他们打。”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两个浴血奋战的男人身上,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两只争食的野狗。他不恨他们——说实话,他甚至有些理解他们。郑儿那样的女人,确实值得男人为她疯狂。
可理解归理解,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尉迟迥的援军还有多久到?”萧景问。
“回先生,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耶律须达呢?他后面还有多少人?”
“他带了八千先锋,主力尚在三十里外,天亮前能到。”
萧景微微颔首,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局势。尉迟迥有三万守城兵力,但分散在四面城墙,能调动的不过万余人;耶律须达八千先锋,战斗力极强,但后援未至,打不了持久战。两方势均力敌,如果放任他们打下去,至少要到天亮才能分出胜负。
而天亮之前,他要把郑儿带走。
“地宫入口确认了吗?”他问。
“确认了。就在东偏殿佛堂的莲台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的老君庙。一旦有变,我们就可带着姑娘从那撤离。”
萧景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郑儿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早就在皇宫里修了密道,早就在城外安排了接应,甚至早在半年前就让他把这条密道沿途的所有哨卡都换成了自己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猎物,殊不知她才是真正的猎手。尉迟迥以为自己在保护她,耶律须达以为自己在抢夺她,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步棋,都在郑儿的算计之中。她把自己做成一个猎物,引得两虎相争,而她只需坐在暗处,静静等待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先生,耶律须达的人已经开始搜索东偏殿了。”另一名斥候匆匆来报,“他们似乎在找密道入口。”
萧景的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密道的事?”
“不清楚,但耶律须达对皇宫的熟悉程度不寻常,他可能早就派人查探过。”
萧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低极冷,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河水在无声流淌。“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死士们。暗影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像狼群在夜色中睁开了眼。
“传令下去。”萧景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第一,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的暗桩全部激活,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尉迟迥和耶律须达的军队全部被困在皇城五里之内,只许进,不许出。”
“第二,北周朝堂不是我们的人,都安排成尉迟迥的下属去杀了。”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广场,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东偏殿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密道出口处布置伏兵,等尉迟迥和耶律须达的人找到密道、一路追出去之后,立刻封死密道两端。我要他们俩,一个都出不去。”
“然后呢,先生?”亲信低声问,“围住之后,杀还是不杀?”
萧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高处楼阁的郑儿,许久,缓缓说了一句:“那要看姑娘的意思。”
他迈步走出阴影,墨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死士如潮水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个方向的黑暗中。
广场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尉迟迥和耶律须达都已经伤痕累累,却谁也不肯退后半步。宇文邕被亲兵护着退到了廊柱后面,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萧景已经绕过了整个广场,从一条无人知晓的小径,直奔那阁楼而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准。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郑儿,把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然后——然后再把尉迟迥和耶律须达一起围了。
不是杀,是围。
因为他太了解郑儿了。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活命。她要的是这两个男人,要他们的人,要他们的兵,要他们手里的一切势力。
尉迟迥的北周兵权,耶律须达的北齐铁骑——一旦这两股力量都落入郑儿手中,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挡她?
萧景想到这里,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骄傲,又像是叹息。
五年了。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阁楼的灯火在他眼前亮了起来。他放慢了脚步,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死士立刻四散开来,将整座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