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几人真心

尉迟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看到郑儿完好无损地站在不远处，月白色的衣裙在火光中格外显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杀意变成了狂喜。他丢下手中的剑，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靴子踩在血泊中溅起红色的水花。

“郑儿！”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庆幸，“你没事？太好了——我正要去接你！”

他几步就跨到了她身边，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揽她的腰，像一头终于找到领地的狼王，迫不及待地想在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标记。

耶律须达的反应更快。

他几乎是和尉迟迥同时动的，但方向完全不同——他不是朝郑儿冲过去，而是朝她身后的那片阴影冲过去。他的剑指向的不是尉迟迥，而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他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到的黑影。

不对劲。

他在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的人明明已经安排了退路，明明已经让人把郑儿送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明明已经交代好了一切——等她安全了，他再去见她。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是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为什么她的身后跟着那么多人？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身体比思维更快。他一剑将离郑儿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挡开，然后转身护在她身前，剑尖指向四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疑虑。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不是让人把你送走了吗？”

郑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为她抛弃了一切的男人，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让人读不懂的神情。

尉迟迥也凑了过来，站在郑儿的另一边，毫不客气地将耶律须达挤开了一些。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起来，但眼底已经多了一层阴鸷——他注意到了，郑儿出现的方式不对，她身后的那些人也不对。

但他没有问。

他不会问。因为在他心里，郑儿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她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利用他的兵力去帮她做。他刚才已经说了，让她放心。他是认真的。

而宇文邕——

宇文邕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被押着跪在丹陛下，冠冕歪斜，龙袍污损，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郑儿，从她出现在殿门前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着郑儿从高处缓步而下。

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衣袂。

看着她脸上那抹浅浅的、柔柔的、像是无辜少女般纯真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她眼中倒映着整个修罗场，却没有一丝波澜。

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宇文邕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儿时的情景。

那是在北周境内一处偏僻的村落，天花肆虐，尸横遍野。他被困在疫区，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是郑儿出现在他面前。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如泉水，温柔如春风。她不怕传染，亲自为他擦身、喂药，在他昏迷时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的眼睛。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菩萨。

后来，她以公主的身份嫁入北周，成了他的妃子。

新婚之夜，他掀起她的盖头，红烛摇曳中，她的容颜美得不像凡人。她垂着眼，睫毛轻颤，像受惊的小鹿。

她说：“陛下，臣妾……有些害怕。”

他的心当时就化了。

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

现在想来——

真可笑。

宇文邕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终于醒来的痛楚，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救他，是假的。

她嫁他，是假的。

她说害怕，是假的。

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赖、她在他批阅奏折时悄悄放在案头的羹汤、她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揉太阳穴的纤纤玉手——

全都是假的。

他以为他得到了世间最纯粹的爱。

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陛下。”郑儿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如三月春风，“怎么不说话？”

她走到宇文邕面前，微微俯身，歪着头看他，那姿态天真又无邪，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在看一朵花。

可她说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进宇文邕的心口。

“是不是在想……”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宇文邕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臣妾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宇文邕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与郑儿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美。

秋水为神，寒冰为骨。

美得让人沉醉，也冷得让人绝望。

“没有。”郑儿替他回答了，声音轻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来没有。”

宇文邕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流下，滴在染血的龙袍上，无声无息。

他是一国之君，是北周天子。

他从不轻易落泪。

可这一刻，他再也没法控制。

不是因为郑儿不爱他——他其实早就隐隐感觉到了，只是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确认。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在爱。

其实不过是被利用。

郑儿看着这三个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尉迟迥站在她右侧，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谁也不能夺走。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须达站在她左侧，姿态克制而隐忍。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有隐隐的痛楚，可他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那样安静地守在她身侧，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不需要她的解释，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需要她活着，安全地、好好地活着。

而宇文邕跪在她面前，狼狈却倔强。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爱意是真的，心碎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他是唯一一个看穿了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她伤得最深的人。

三个男人，三种性格，三种爱的方式。

可骨子里，他们是一样的偏执。

一样的飞蛾扑火，一样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一样的……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