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始

废弃游乐场内，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旁。温银紧紧抱着小小，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小小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于小小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陈医生的声音清晰地通过温银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出，带着欣慰：“很好，温银，小小。你们做得非常出色。这次‘暴露疗法’很成功。情绪峰值已稳定回落，建议你们可以慢慢结束这次‘重返’，在离开前建立一些新的、积极的联结，比如…拍一张新的照片？”

温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向小小，带着孩子般的雀跃和小心翼翼的请求：

温银小小…可以吗？在这里…再拍一张？这次…换我给你拍？

小小看着他眼中久违的、纯粹的期待，笑着点头。

于小小好

游乐场外，树荫下的车内。

平板屏幕上，陈医生的文字信息清晰地跳出来：

【治疗目标达成。情绪稳定。建议结束。患者提议拍摄新照片建立积极联结，已获同意。】

童绾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背上：

童绾谢天谢地！吓死我了！这混蛋…总算争了口气！

时夜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望向游乐场深处，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他拿起手机，拨通：

时夜许庭，里面结束了。准备撤。外围留一组人，等他们安全离开再收队。

言简意赅地吩咐完，他挂断电话。

童绾这就…完了？

童绾还有点不真实感，

童绾他们没事了？温银真挺过来了？

时夜嗯。

时夜应了一声，开始启动车子，

时夜比预期顺利。

童绾那我们…就这么走了？

童绾看着时夜调转车头，驶离这片区域，

童绾不等他们出来？不问问小小怎么样？

时夜她很好。

时夜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

时夜陈医生确认了。我们出现，反而打扰。

童绾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刚才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转过头，看着时夜专注开车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童绾喂，时夜…你刚才说的…‘守住边界’…‘允许跌倒的自由’…那些话…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童绾…是不是…跟你和你妈有关？

时夜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最终，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时夜一个用‘爱’和‘牺牲’编织的金笼子。我花了很久才逃出来，代价…很大。

童绾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想起之前调查时夜背景时，那些语焉不详却触目惊心的信息——一个被母亲以复仇之名严格控制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她突然有点明白他那种近乎冷酷的边界感从何而来了。

童绾所以…你对小小这样

童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童绾是怕自己变成…你母亲那样的人？

时夜是。

时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

时夜血缘…有时是最危险的枷锁。我宁愿她只把我当作一个…可以信任的旁观者，一个必要时能拉她一把的…陌生人。也好过变成一个以‘保护’之名剥夺她翅膀的‘哥哥’。

童绾彻底沉默了。她看着时夜冷硬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张脸上写着的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刻到骨子里的…克制和清醒。一种用巨大痛苦换来的、对“爱”的另类诠释。

童绾那…我呢？

童绾忽然问，声音有些闷，

童绾在你看来，我也是…在织笼子？

时夜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之前的锋芒：

时夜童绾，你的笼子，是用‘友情’和‘愤怒’织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同样…令人窒息。

童绾被他说得脸一红，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童绾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冒险不管吧？像你一样冷眼旁观？

时夜不是冷眼旁观。

时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时夜是退后一步，给她空间去飞，去摔。然后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时夜确保你伸出的手，是拉她起来，而不是把她拽回你怀里。信任她爬起来的力气，比替她扫平一切障碍，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童绾怔怔地看着他，咀嚼着他的话。退后一步…信任…在她需要时才伸手…这和她一贯的作风截然相反。

童绾说得轻巧…

她小声嘟囔，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

童绾做起来难死了。看着她往可能有坑的地方走，我恨不得直接把她扛起来绕路…

时夜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算是调侃？

时夜所以，你需要练习。比如，下次温银约她去看恐怖电影，你可以只发条信息提醒‘记得带外套’，而不是冲过去砸了电影院。

童绾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紧绷和愤怒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她白了时夜一眼：

童绾去你的！谁要砸电影院！…不过，发条信息…好像…也不是不行？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了车内微尘浮动。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别扭的平静取代。

童绾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

童绾喂，时夜。

时夜嗯？

童绾谢了。

童绾的声音很轻，带着别扭的真诚，

童绾今天…还有…之前。虽然你这人又冷又硬说话难听…但…你说得对。关于小小…关于…笼子。

时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再次应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一丝，

时夜彼此彼此。你的笼子…虽然扎人，但…心是热的。

童绾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看着前方明媚的阳光，第一次觉得，守护的边界之外，似乎…也有一片开阔的天空。而身边这座沉默的冰山，底下似乎…也藏着一星半点，不易察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