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室内恒温恒湿,空气里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小小蜷在客房的丝绒沙发里,像只受惊的鸟。手里攥着那个时夜第一次送来的、真正的安神药瓶,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另一个可疑的药瓶已经被时夜拿走送检。童绾在隔壁房间睡着了,轻微的鼾声隐约传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温银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那里:
【泡芙是热的,药要按时吃。晚安。】
小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袋泡芙被童绾扔进了垃圾桶,像扔掉了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细细密密地疼。不是恨,是种被掏空后的茫然和…钝痛。
她闭上眼,温银最后站在门口的样子就浮现在黑暗中。褪去了疯狂的赤红,只剩一片荒芜的灰败。那句“对不起”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嘶吼都更重地砸在她心上。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小小猛地睁开眼,心脏漏跳一拍。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时夜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走廊的光晕里,没有进来。他换了件深色的家居服,整个人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时夜药。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小小手里攥着的药瓶上。
小小下意识地把药瓶往身后藏了藏。
时夜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没追问,只是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小边柜上。
时夜许庭刚传回消息,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时夜你手里那瓶,成分没问题。医院开的。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时夜垃圾桶里那瓶…送检结果还没出。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的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房间昂贵的地毯上。
于小小他…
小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于小小…温银他,会怎么样?
时夜沉默地看着她。昏暗中,他深邃的眼眸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时夜伪造药物,意图不明。若检出有害成分,涉刑事。若没有…
他微微停顿,
时夜也是严重骚扰和恐吓。
他向前一步,踏入房间的阴影里,距离小小只有几步之遥。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时夜恨他吗?
时夜突然问,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小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恨?她该恨的。恨他的欺骗,恨他的疯狂,恨他差点把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于小小不知道…绾绾说得对,他自作自受…可是…可是看到他刚才的样子…
她想起他放下泡芙时笨拙的手,想起他眼中那片荒芜的灰败,
于小小像个被戳破的气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恨一个空壳…很累…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于小小我只是…不想再恨了。
时夜静静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灯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看着她蜷缩在沙发里,像只淋湿的小动物,卸下了所有尖锐的防备,只剩下最本能的脆弱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宽宥。
时夜药吃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那么冰冷。他指了指边柜上的水杯,
时夜水是温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小小蜷在沙发里,很久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药瓶。药片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最终还是拧开了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就水,直接丢进嘴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浓烈得让她皱紧了眉。
这苦味,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温银那条信息还刺眼地躺在那里。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敲下三个字,发送出去。
【药,吃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药效混合着巨大的疲惫感汹涌而来,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一个模糊的、带着暖黄色调的片段固执地挤进脑海——
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阳光很好,她穿着浅粉色的裙子坐在那匹最高的金色木马上,兴奋地朝下面挥手。温银站在围栏外,举着相机对她笑,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头发上,闪闪发亮。他大声喊:“小小!看这边!”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风里,只有棉花糖的甜香,没有消毒水,没有药片的苦涩,也没有…绝望的嘶吼。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