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汗迹,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漾开,压过了背上的痛楚。他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食物特有的抚慰力量。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两人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流淌。
就在这片刻的安宁几乎要让人沉溺时,病房那扇虚掩着的门,猛地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拄着一根乌沉沉、泛着冷光的紫檀木手杖。来人正是萧家的定海神针,萧零的爷爷。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的随行人员,瞬间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爷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的萧零。当他的目光扫过萧零因为喝汤而微微抬起的上半身,那宽松病号服领口处,因动作而微微露出的、缠绕着厚重纱布的肩膀轮廓时,萧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病房里凝固的空气被这突兀的闯入狠狠撕裂。萧零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想将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同时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慌乱地想遮住自己后背的轮廓。
太迟了。
萧爷爷那双阅尽沧桑、洞若观火的眼,早已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厚厚纱布包裹的异常隆起。那绝不是普通的小伤小痛。他握着紫檀木手杖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沉甸甸、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海水般从他身上汹涌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病房。几个黑衣随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手肃立,头埋得更低。
萧零爷爷,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
萧零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强装的平静,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
萧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眸子,缓缓地、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力量,从病床上那团蜷缩的被子,移到了僵立在床边的池赢脸上。池赢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穿了他的故作镇定,将他心底深处那点极力想隐瞒的秘密彻底钉在了原地。他端着碗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碗里清亮的汤面也跟着晃动起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每一秒都沉重得压在心口。
终于,萧爷爷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萧槐(萧爷爷)谁干得
简短的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前兆。
池赢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像他身后冰冷的墙壁一样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被子下的萧零似乎挣扎了一下,想说什么。
只见爷爷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心口发麻。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池赢,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面对晚辈的慈和,只有审视、质问,以及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萧槐(萧爷爷)零零背上的伤,是为了谁?
空气凝固了。池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只手杖顿地的声音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看着萧震山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辩解和试图粉饰的言语都在那巨大的威压面前溃不成军。他肩膀垮了下去,头也低垂着,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池赢是…是为了救我妈妈。
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怒
萧槐(萧爷爷)在你们池家自己的地盘上?需要我萧家的人豁出命!
萧零爷爷!不关池赢的事!
萧零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枕头上,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急促地喘息着,脸色因疼痛而更加苍白,眼神却急切地看向池赢,带着恳求的意味
萧零是意外,是我没站稳摔得。
爷爷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扫过池赢煞白的脸,最终钉在萧零因为疼痛和焦急而汗湿的额头上。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怒意,有后怕的惊悸,更有一种被触犯逆鳞后、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森然。
萧爷爷的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刮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萧槐(萧爷爷)意外?我萧槐的孙女,差点把命丢在‘意外’两个字上?小池子,你不打算给爷爷一个交代吗?
那根象征无上威严的龙头拐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终于不再敲击地面,而是裹挟着老爷子积攒了一路的暴怒与心痛,毫不留情地朝着池赢的后背狠狠抽了过去!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根本不容人闪避!
萧零爷爷,不要!
萧零的尖叫几乎是同时响起,撕心裂肺。她根本顾不上后背的伤,猛地就要从床上撑起来,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瞬间脱力,重重地跌回床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呼啸的风声已经到了脑后!
预想中沉重的击打和闷哼并未传来。
在拐杖携着千钧之力即将砸落背脊的瞬间,池赢动了。他没有试图去挡那根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拐杖——那只会火上浇油。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却不是躲避。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响,膝盖骨结结实实撞在坚硬冰冷、还带着裂纹的地砖上。那声音,比刚才拐杖砸地的闷响更刺耳,更决绝。
他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膝着地,就在那碎裂的瓷砖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
龙头拐杖裹挟的劲风堪堪扫过他耳畔的发丝,最终带着不甘的余势,重重地顿在了他身旁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池赢跪得笔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没有丝毫弯曲。碎裂的瓷砖边缘深深硌进他的膝盖,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痛楚并不存在。他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萧老爷子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如同暴怒雄狮般的眼睛。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萧零压抑着痛楚的、急促的喘息声。
池赢的声音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块,沉重而滚烫地砸在地面上,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池赢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她,更没护好我妈,才让她…才让零零受了这罪。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和疏离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老爷子盛怒的面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悔、自责,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着。
池赢这条命,是零零救回来的。
他直视着萧老爷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在神前刻下永不磨灭的誓言
池赢我池赢,用往后余生,赔她。
池赢赔她一世安稳,护她周全。再让她受半点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森然
池赢爷爷,您亲手打断我的腿。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冰冷的病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碎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砸得萧零的心口一阵阵发麻、发烫。她看着那个跪在冰冷碎瓷上、背脊挺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孤注一掷的赤诚,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酸胀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洁白的枕套。
萧老爷子居高临下地站着,手中的龙头拐杖依旧顿在地上,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木头仿佛成了他此刻复杂心绪的支点。他布满皱纹的脸紧绷着,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池赢跪得笔直的身体、挺直的脊梁,最终落在他那双毫不闪避、写满了痛悔与孤勇的眼睛里。那目光太沉、太深,带着审视千军万马的穿透力。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老爷子脸上的怒容并未完全消退,那雷霆之威依旧沉沉地压在病房上空,但最初那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却在这份沉重如山的誓言面前,奇异地凝滞了。他锐利的眼神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终于,那根沉重的龙头拐杖被缓缓提起,离开了碎裂的地砖。老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哼!” 这声冷哼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分量。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池赢,仿佛他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所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病床上的萧零身上。那目光在触及孙女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时,瞬间软化,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心疼。
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揉进了一丝只有面对萧零时才有的、属于长辈的疲惫沙哑
萧槐(萧爷爷)零零,趴好,药呢?
池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去拿那管药膏。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冰冷的目光刀锋般刮过池赢
萧槐(萧爷爷)没你事!给我滚出去!在门口跪着!
萧零爷爷!
萧零急得又要撑起身,后背的伤处被猛地一扯,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槐(萧爷爷)趴下!
老爷子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同时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向池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再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池赢跪在地上的身体绷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萧零痛楚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心疼,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困兽。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裤子上沾染了些许瓷砖的碎屑和灰尘。他没有再看萧零,或者说不敢再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沉默而顺从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病房里只剩下祖孙两人。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并未完全散去,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气氛取代。萧老爷子紧绷的下颌线条依旧冷硬,他走到床边,拿起那管药膏,旋开盖子。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威严,却又在指尖接触到微凉药膏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坐到床沿,位置恰好是池赢刚才半跪的地方。床垫微微下陷,老爷子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萧零背上那道斜贯的疤痕。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打在上面,将新生的嫩肉、顽固的结痂和边缘皮肤拉扯的细微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道疤,像一条丑陋的、活物般的蜈蚣,盘踞在他心尖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
终于,老爷子沾了药膏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落在了伤疤边缘未脱落的痂皮旁。那动作笨拙得近乎僵硬,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雷霆手段判若两人。指尖带着一层薄茧,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萧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粗糙的质感下,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冰凉的药膏涂抹开来,带着清苦的气味。老爷子的动作极其轻柔,几乎是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无比耐心地将药膏推开、抹匀,避开那些看起来格外脆弱的新生肌肤。每一次涂抹,都伴随着他胸膛一次极其压抑的起伏。他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药膏涂抹时极其细微的粘腻声响,以及老爷子那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大山的呼吸声。
萧槐(萧爷爷)疼…就吱声。
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每一个字都磨得萧零的心鲜血淋漓。他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那道伤疤上,仿佛要将这狰狞的印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零的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泪水早已无声地浸湿了一大片。后背传来的触感,那笨拙却倾注了所有心疼的力道,那指尖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比任何言语都更尖锐地刺穿了她的心防。她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拼命地摇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
萧槐(萧爷爷)傻丫头…
老爷子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带着一种萧零从未听过的、深重的疲惫和无力的痛楚。他沾着药膏的手指,终于抚过那道疤痕最狰狞的中间部分,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
萧槐(萧爷爷)为了个混小子…值当么…
萧零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全身力气,在枕头上用力地、清晰地点头。
萧零值。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爷子紧绷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他涂抹药膏的手,骤然停顿。指尖悬在半空,那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变得明显起来。
老爷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伤疤上,落在他孙女那个用尽力气给出的答案上。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只有空气里漂浮的药味和无声流淌的泪,在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痛与守护。
时间在这片沉重的死寂里一分一秒地爬行。药膏终于被均匀地涂抹开,在灯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老爷子收回手,动作迟缓地将药膏盖子拧紧,放回原处。他拿起旁边干净的纱布,依旧沉默着,动作却比刚才流畅了些,小心翼翼地将萧零撩起的衣服后摆整理好,轻轻放下,盖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浑浊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带着无尽的疲惫。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床上蜷缩的女孩。
他没有再看萧零,布满皱纹的脸转向病房门口的方向,那紧闭的门扉之外,跪着他刚刚厉声驱逐的年轻人。老爷子的眼神锐利如昔,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着审视、权衡,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他杵着那根象征威严的龙头拐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萧零下意识地侧过脸,视线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望出去。
池赢的身影就在门外不远处。他果然跪着,就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背对着病房的方向,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承受着过往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投来的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那份沉默的坚持,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绝而刺目。
然而,萧零的目光并未在池赢身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越过他沉默的脊背,投向走廊斜对面,护士站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沐槿,掠影工作室那位永远精致干练的女老板,此刻正微微倾身,对着护士站台面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什么。她的侧脸线条绷紧,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锐利,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站在她旁边的,是左咖那位温婉可人的店长苏源。苏源一手紧紧抓着沐槿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电脑屏幕,嘴唇快速地开合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似乎在急切地向沐槿说明着什么,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萧零的心猛地一跳。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苏源那失态的神情和沐槿异常严肃的侧脸,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她此刻因爷爷和池赢而纷乱的心绪。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叶临煊…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滑过脑海。那个卷走了萧佰大哥半副身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苏源在左咖工作…难道…?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她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顺着走廊延伸的方向,投向更远的尽头。
急诊通道那闪烁的绿色指示牌下,光线略有些昏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颀长身影站在那里,正是谷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池赢的父亲,池佩麟。
池佩麟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即使在医院这种环境里,也保持着商界巨擘特有的沉稳气度。但此刻,他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却清晰地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他紧锁着眉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谷佑递过去的文件袋,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谷佑似乎在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嘴唇开合,表情严肃。他拿着文件袋的手向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
池佩麟的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谷佑,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对方,沉默了几秒,才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文件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沉重,指尖在触碰到牛皮纸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池赢的母亲,宋岚,提着一个保温桶,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跪着的儿子,脚步猛地顿住,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写满了震惊和心痛。她的目光越过池赢的肩膀,看到了病房门口脸色沉凝的萧老爷子,又看到了远处急诊通道口,自己丈夫正神色异常地接过谷佑递来的文件袋…
宋岚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丈夫的动作,也落到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谷佑的嘴唇似乎又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距离太远,萧零根本不可能看清谷佑的口型,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就在那一瞬间,宋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然的、如同见了鬼般的死灰。手中的保温桶脱手坠落。
“砰——哗啦——!”
保温桶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精心熬制的汤水四溅开来,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油腻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滚烫的汤汁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像一幅狰狞的泼墨画。
那声巨响,如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瞬间撕裂了走廊里所有无声的暗流和压抑的紧绷。跪着的池赢猛地回头。
门口的萧老爷子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远处的池佩麟捏着文件袋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霍然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而病床上,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的萧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那四溅的汤水和宋岚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