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喧嚣。门板撞击门框的细微声响,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萧零和池赢之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池赢的脚步顿在门口,高大的背影对着她,肩线依旧绷得笔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他没有回头,仿佛那扇门是什么无形的屏障。
萧零站在原地,后背伤处的钝痛在药效和刚才那场无声风暴的余波中沉潜下去,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悸动却在胸腔里喧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烙印,和他笨拙摩挲时带起的细微电流。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在病房顶灯下异常清晰,一种混杂着无措、羞赧和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咳……”池赢忽然低咳了一声,像是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却像受惊的鸟,飞快地掠过她的脸,最终钉在她身后的空地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近乎粗鲁的平静
池赢零零,你要喝水吗?
没等萧零回答,他已经大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之前他塞给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硬,眼神却固执地盯着杯口升腾的白雾,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萧零谢谢
萧零轻声说,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也稍稍平息了心头的躁动。
池赢坐吧
池赢指了指床边那张陪护椅,自己则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窗玻璃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身影。
萧零依言坐下,后背小心地避开坚硬的椅背。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池妈妈在另一张病床上均匀的鼾声。这鼾声此刻反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更加微妙。
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池赢才再次开口,声音闷闷地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事务性的口吻
池赢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高兴了,太感激你了。
萧零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池妈妈那些“娶回家”、“旺夫相”的言论带着多少夸张和玩笑的成分,但被池赢这样直白地、几乎是撇清关系般地指出来,心头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声音很轻
萧零我知道,阿姨这是关心我
又是一阵沉默。
池赢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她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复杂的、难以出口的情绪揉碎在指间。
池赢那你早点休息吧
他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要朝病房外走。
萧零池赢
萧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牵绊,瞬间定住了他的脚步。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萧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宽阔却透着孤寂意味的背影上,声音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病房里
萧零谢谢你的那个坐垫,还有那个纸条....
池赢的背影僵直如铁。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池妈妈的鼾声在规律的起伏。
几秒钟的沉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脸上的表情也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像深潭里投入了星子,灼灼地、一瞬不瞬地锁住她。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再否认纸条的存在。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来不及掩饰的愕然,有被戳穿心思的狼狈,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涌动。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萧零牢牢罩住。她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握着水杯的手心再次渗出细密的汗。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仿佛在用眼神传递着某种无声的确认。
就在萧零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池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被碾碎的喑哑,只吐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
池赢嗯
一个单音,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却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惊心动魄的回响。它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是默认,是回应,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更是一种笨拙的、属于池赢式的……承诺。
说完这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再次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砰。”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萧零一个人,和池妈妈绵长的呼吸声。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温热的杯壁,心湖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翻涌,久久无法平息。脸颊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后背伤口的隐痛似乎彻底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所取代。
那个“嗯”字,像一颗带着余温的子弹,正中靶心。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